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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第1页）

周六的闷热，从清晨就如一层湿布裹着城市。“沁湖公园”里，“善育之城，同心同行”的彩旗在无风的空气里蔫蔫地垂着。叶苏穿过略显喧闹的人群，在签到处领到了属于她的号码牌。

她分在“芙蓉区”，拿到的是“芙-23”号。信息卡上是一个陌生的雄性名字和“喜好阅读、古典音乐”的简介。她走到“芙蓉区”的集合旗帜下，周围多是衣着鲜亮、低声谈笑的年轻雌性，空气中浮动着香水与期待混合的气味。她的搭档迟迟未至。

与此同时，在公园另一侧的“兰草区”，“兰-11”号的持有者光，也正面临相似的窘境。他比规定时间提前五分钟抵达，身着浅灰色便服，站在相对安静的“兰草区”边缘。他手中的信息卡显示，他的匹配对象是一位“从事文艺工作的雌性，性格活泼”。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兰-11”的另一半始终没有出现。光的表情沉静，但熟悉他的人或许能察觉，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极轻地敲了一下裤缝——这是他处理计划外时，一个极其微小的习惯。

活动即将开始，主持人在广播里催促还未组队的参与者尽快到总服务台。叶苏和光，几乎是同时从不同的区域向服务台走去。

服务台前已经有些混乱，工作人员——一位热心过头、额角沁汗的羚族雌性委员——正对着几个同样落单的人提高嗓门：“大家别急！系统匹配是动态的，有临时变动很正常！我们现场调剂，保证不让任何人落单！原则就是，尽量同区调剂，不行就跨区，反正保证男女搭档！”

叶苏报上“芙-23”，光报上“兰-11”。委员快速在手中的平板设备上划动，嘴里嘀咕：“‘芙-23’……原匹配‘青峦’，园艺师，刚更新个人状态为‘恋爱中’，申请退出……‘兰-11’……原匹配‘彩羽’，剧团演员，同样刚更新状态为‘恋爱中’，退出……”她抬起头，目光在叶苏和光之间来回扫视，评估着什么。

“嘿！这不正好嘛！”委员一拍手，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两位的匹配者都因为‘个人重大进展’无法到场，你们又都准时守信来了！这说明什么？缘分啊！”

她完全无视了两人之间那种近乎凝固的微妙气氛，自顾自地操作着设备，“‘芙’区和‘兰’区都是温和偏好组，基础契合度没问题！我这就把你们临时编组，号码嘛……就用‘芙-23’好了，姑娘的原号！来，先生，你的号码牌给我一下。”

光沉默地将“兰-11”的牌子递过去。委员麻利地操作一番，将光的编号信息关联到“芙-23”下，然后把那个带着粉色芙蕖图案的“芙-23”号码牌塞回给叶苏，又拿出一个相同的递给光。

“好了！现在你们是‘芙-23’组了！”委员的声音充满了成就感，“快去集合吧，活动马上开始！祝你们玩得愉快，把握缘分哦！”

叶苏拿着号码牌，看向光。光也正看着她，他眼中惯有的冷静分析神色被一层罕见的、近乎无奈的“事已至此”所覆盖。他显然精准地判断出，与这位干劲十足的委员理论“系统匹配逻辑”或“跨区调剂合理性”纯属无效能耗。

他几不可察地深吸一口气，然后，他朝叶苏伸出手，用那种平稳、但足以让她听清的音量说：“请多关照。”

叶苏点了点头，将荒谬感压下去，并轻轻回握了他的手说：“请多关照。”

活动环节果然充满了“促进接触”的意图。接力折返跑时，光启动迅捷，奔跑姿势标准得像计量过，交接物品时，他的手稳定干燥，与叶苏的手指一触即分。

跑完，他气息未匀，便从简洁挎包里取出独立包装的湿巾，先递给她一包，自己才用另一包擦拭额角与颈侧。“你的加速区间控制得很好。”他评价道，目光已投向下一项目，“预计下一环节体力消耗增加约30%，建议少量补充水分。”

“两人三足”将两人的腿绑在一起时，光低声道：“步幅收至约60厘米，重心微调，频率同步。”叶苏立刻适应，两人沉默而稳定地穿越了障碍，速度快得让旁边几对跌跌撞撞的组合侧目。

“迷雾石阵”需要雄性背负雌性穿越烟雾障碍，雌性指路。当光在她面前利落转身，微微屈膝时，叶苏仍有片刻迟疑。

“路径安全与稳定由我负责。”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稳无波，“你提供明确方位与距离指令就行。”

她伏到他背上。他的肩背稳定，起身时没有丝毫晃动，手臂在她膝弯处提供着克制而牢固的支撑。彩色烟雾缭绕，四周笑闹嘈杂。叶苏贴近他耳畔，排除干扰：“正前，四步，注意地面湿滑……右前方缺口，两步，好，直行约十步。”

他的执行毫无偏差，仿佛她的指令被直接编译成了动作程序。“嗯。”“好。”他简洁回应。在一处需要快速侧身通过湿滑窄道时，他的手臂倏然收紧，将她更稳固地托住，动作迅捷且纯粹出于安全考量。一种奇特的、超越尴尬的专注同盟感，在弥漫的烟雾与身体的紧密协作中悄然滋长。

当他们终于穿过石阵，光稳稳将她放下，两人的呼吸都因高度的精神集中而略显急促，额发也被雾气沾湿。

“谢谢，辛苦了。”叶苏说。

光快速调整了一下呼吸，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半秒，似乎在确认状态，然后点头：“你做得很好，方向很清晰，辛苦了。”他又从那个挎包里拿出两小支电解质补充液，递给她一支。

最终，他们的组合因配合默契、失误率低，积分意外地排进了前列。主持人宣布名次时，念到“芙-23组”，他俩不由得怔了一下。

活动散场，人群如潮水般向出口涌去。两人落在后面，湖边微风终于带来一丝凉意，吹散了残留的甜腻人造香和汗味。

“今天……”叶苏开口，想为这充满意外和高效合作的上午做个总结。

光转过头，目光落在她眼中，他的声音比平时放缓了些，“你是我遇到过最默契的合作伙伴。”

这大概是光式表达里，对一场意外所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