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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第1页）

从沁湖公园回到住处，那场相亲运动会，像一枚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让叶苏久久不能平息。

周三下午，当熊族组长阿穆宣布那个拖延许久的归档项目终于提前两天完成，并提议周末去西岭山脚的“磐石农庄”聚餐时，叶苏几乎没怎么犹豫便点了头。她需要集体活动，来中和那场“意外合作”带来的恍惚感，也或许，是潜意识里想将那份奇特的“默契”暂时安放回更寻常的日常背景中。

周六的天气，从清晨起便闷热得令人心悸。模拟日光白晃晃地悬着，缺乏生气，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磐石农庄”坐落在西岭一处山坳，粗粝的石材和原木在身后大片呈现不健康褐黄色的山体映衬下，显得格外朴拙甚至有些苍凉。然而农庄内部，炭火的气息却真实而热烈，瞬间驱散了路途的沉闷。

巨大的石制餐桌上，一场名为“风物宴”的餐席正徐徐展开，老板豪爽的嗓门盖过了背景里隐约传来的、持续不断的低沉嗡鸣——那声音不知是远处机械的运转，还是这反常天气下大地本身的躁动。

首先上桌的五谷虹霞饭，以其斑斓色彩和扎实香气奠定了基调。金虹米、黑玉豆、赤心豆、翡翠麦仁的混合，不仅仅是视觉与味觉的享受。

“这黑玉豆，老辈讲究是固本强根的，”阿穆满足地喟叹，厚实的手掌抚着盛满米饭的碗，“这赤心豆呢，祛湿安神，这种闷死人的天，吃它正对路。”

叶苏咀嚼着绵沙与弹牙交织的口感，谷物朴实的香气让她心神稍定。接着是紫苏霜降烤肉，薄切的肉片在石板上滋滋作响，但更吸引她的是那摞双色叶。

“得这么吃！”翎热情地示范，用叶片包裹肉块、辛辣的根茎酱和冰脆的果丝，一口塞入，眼睛幸福地眯起，“双色叶解腻散郁，通气力强，这么搭配，再多肉食也不怕滞住了！”

叶苏学着尝试。双色叶辛烈独特的香气瞬间在口腔炸开，完美中和了油脂，带来一种清爽通透之感。

就在这时，翎正用刀叉对付一块烤得焦香四溢、汁水饱满的带骨肉排，成功切下一大块，满足地送入口中，含糊赞叹：“还得是这‘岩蹄兽’的腿肉，烤透了就是香！”

叶苏看着那纹理分明、充满生命原始力量的肉块，目光掠过餐桌前同事们享用荤食时自然无比的神情。那个自穿越以来便深植心底的疑问，在这弥漫着食物原始香气、夹杂着养生与繁衍话题的松弛氛围里，再次浮上心头。

“翎，还有大家……我一直有个疑问，很想了解一下。”她稍作停顿，目光坦诚地扫过同伴，“我看到大家，包括许多兽人，都非常自然地食用各种肉类，你们是如何区分‘可作为食物的动物’与‘其他存在’的？”

桌上安静了一瞬，同事们互相看了看，脸上并没有被冒犯的神色，反而流露出一种“原来你困惑的是这个”的了然。

阿穆放下汤碗，擦了擦嘴说道：“叶苏，你观察得很细，但理解上可能有个根本的岔子。”他的声音浑厚而肯定，“我们兽人，和盘子里的‘岩蹄兽’、山林里的任何‘动物’，从生命根源上，就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物种。”

他伸出自己宽厚、覆着浓密褐色毛发的手掌，示意叶苏看。“你看，我生下来，就是这样。有手，有脚，能直立，大脑的结构让我能学会语言、制造工具、理解数学和艺术。我的祖先或许在无比遥远的过去，曾有过与某些野兽相近的形态，但那是进化的另一个分支，早已断绝了。”

他指向盘子里的烤肉：“而‘岩蹄兽’，它们生下来就是四蹄着地，它们的脑结构永远无法理解‘文明’为何物，它们的基因序列里就没有‘转化’或‘进化’成我们这种形态的可能性。它们是一个独立的、从未与兽人智慧生命线相交的物种。”

那位脸上有细密鳞片的同事，用更学理化的语言补充：“在生物学上，我们有明确的界门纲目科属种划分。所有被归为‘兽人’的智慧种族，无论外在特征差异多大，都在‘智人形纲’之下，共享一套核心的、支持高等智慧和社会性的大脑与基因蓝图。而所有作为食物来源或存在于自然界的‘动物’，则分属完全不同的纲目，它们与我们的区别，就像……就像树木和石头的区别那么大，是生命树上的不同枝桠，从未合并过。”

翎在一旁猛点头，试图用更生动的例子让叶苏明白：“对对！就像我不会指望我家后院那棵会结果子的‘蜜光树’哪天能站起来跟我聊天一样！‘岩蹄兽’就是‘岩蹄兽’，它们一辈子就是那样，在山里跑，吃草，生小兽。我们饲养它们，取用一部分作为食物，就跟收获‘蜜光树’的果子、收割地里的‘金虹米’一样，是利用自然界不同的产出。这中间，根本就不存在‘转换’或‘同类’的概念。”

“我明白了，谢谢你们的解答。”她露出微笑，内心深处，却有一个更冰冷的问题浮现：如果连与动物之间的界限都如此绝对且不容混淆，那么，在界定“谁是我们”与“谁不是我们”、“哪些历史值得铭记”与“哪些历史必须遗忘”时，这个文明的手腕，恐怕只会更加决绝。她不禁想起了那本越来越厚的笔记。

“小事一桩，快来尝尝这汤，我刚尝了，味道特别鲜美，大家快来尝尝。”翎欢快的笑着，边说边舀了一勺汤给叶苏。聚餐的气氛又重新流动起来了。

但窗外的闷热似乎更加厚重粘稠，几乎令人窒息。为了缓解这沉闷，有人提议去15公里外的“望麓台”散散步。

一行人去到那里，才发现似乎更闷热，更沉闷了。周围是明显干涸龟裂的山径，山林死寂，鸟兽绝迹，只有靴子踩在干燥酥脆的落叶和泥土上发出的刺耳沙沙声。那种自清晨起便隐约可闻的低沉嗡鸣，此刻越发清晰，不再像是机械噪音，而更像是从脚下山体深处传来的、某种令人不安的烦躁脉动，仿佛大地正在某种重压下艰难喘息。

接着，所有人的动作和呼吸，在同一刻冻结——

在远方，西岭山脉更深远、更蛮荒的腹地之中，一道粗壮得超乎想象、如同连接天地的污浊巨柱，正从某处山脊后狂暴地升腾而起！烟柱主体是翻滚搅动的灰黄与漆黑，其间却疯狂迸发、流淌着刺目的暗红与橘色火舌，宛如地狱的熔炉被整个掀开，将内里毁灭的火焰与浓烟毫无节制地喷向苍穹。烟柱顶端在高空冷风撕扯下，蔓延成一片遮天蔽日的、不断扩大的恐怖伞盖，正缓缓转向，投下不祥的阴影。

“那……那是什么？！”翎的声音尖利而颤抖，羽毛惊骇地乍起。

阿穆眉头皱起，大手死死抓住粗糙的木栏：“那个方位……是569区深处……这种极端干燥……坏了……”他的声音沉下去。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一股更强悍、更灼热的旋风从山谷底部呼啸着席卷而上。

紧接着，仿佛是这毁灭之风吹响了末日的号角，他们脚下的平台以及更远处城市的边缘，骤然爆发出连绵不绝、凄厉刺耳的警报嘶鸣！那不是统一的电子音，而是杂乱、嘶哑、带着金属摩擦颤音和古老机械力竭声的混合咆哮，像是所有年代、所有型号的警报装置都在同一瞬间被恐慌彻底唤醒，发出最后绝望的呐喊！

所有人的身份环在同一刻疯狂震动，屏幕被血红色的、无法关闭的紧急警报彻底覆盖：

【西岭核心区（569区）发生灾难级复合生态火灾！火势完全失控，伴有极端异常能量反应及衍生灾害！全域进入最高级别紧急状态！所有位于西岭附近区域人员立即无条件执行官方疏散指令！重复，立即疏散！禁止任何形式的观望或前往！】

阿穆猛地转身，双眼赤红，吼声如同受伤的猛兽，压过了一切噪音：“跑！现在！用最快的速度下山！回城！快——！”

没有一秒迟疑。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一行人如同受惊的兽群，沿着陡峭的山路连滚带爬地向下冲去。身后，那道连接着燃烧地狱与污浊天空的恐怖烟柱，仿佛拥有了生命般又膨胀了一圈，那死亡的阴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着城市灯火通明的方向，贪婪地、无可阻挡地吞噬而来。

叶苏在狂奔的队伍中，脚步踉跄却不敢稍停。心脏在胸腔里狂野撞击，几乎要破膛而出。

眼前，只有被热风扭曲的、疯狂向后掠去的山路景象，耳中充斥着凄厉不绝、仿佛要刺穿耳膜的警报嘶吼，鼻腔里满是带着硫磺与死亡气息的滚烫焦灼。而天际，那片不断蠕动、膨胀、将整个世界染成末日色调的狂舞的暗红与昏黑，已成为视野中唯一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