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崇明是他在大学时期的室友,现在是二院急诊科主治医师。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大概是在穿衣服。
“你亲戚?”
接着那边又嘀咕道,“不对啊,你亲戚能轮得着我照看吗?”
"我研究所的门卫大爷。昨晚被人害的。"
"被人害的?谁啊?"
"几个小孩。"陈映希鼻头有些泛酸。"报复,就因为大爷阻止他们虐猫。"
许崇明在那边骂了一句脏话,声音低而狠。"我知道了。到了给你回电话。"
挂了电话,陈映希在研究所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风很冷,但他的手指没什么知觉。他又拨了一个号码,是他在法律援助中心听讲座时认识的一个律师。响了很久,对方接了。他简短地说明了情况,问能不能立案。律师那边显然还在休假,背景里有小孩跑闹的声音,但专业素养让他迅速抓住了重点:"煤气中毒属于故意杀人未遂,虽然是未成年人,但年满十四了就可以负刑事责任。你先把现场勘查记录和医院的伤情鉴定拿到,我帮你盯着。这种案子,得让他们长记性。"
"好。钱不是问题。"
挂了电话,陈映希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双手撑着脸。他的额头很烫,掌心很凉,冷热交叠的那一圈皮肤开始发麻。他想起那些初中生的脸,他没见过,但他能想象。十四五岁的男孩子,穿宽大的校服,头发剪得乱七八糟,笑起来声音很大。他们炸猫的时候大概是笑着的,猫被炸得跳起来,他们觉得好玩。大爷出来训他们的时候,他们大概也是笑着的,嘴上说着"知道了知道了",转身翻个白眼。晚上爬窗的时候,动作可能很麻利,翻进去,打开煤气阀,关上窗户,再翻出来。整套流程不超过两分钟。然后他们回家,吃晚饭,看节目,收红包。大爷和大娘在值班室里慢慢失去意识。
他们会不会在动手之前犹豫一秒?就那么一秒,哪怕只是想想"这可能会死人"?陈映希不知道。他猜不会。如果会犹豫,就不会动手。
他在台阶上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对面的楼顶升起来,把他面前的影子缩短了一截。有人从研究所里出来,是隔壁课题组的一个老师,看见他就打招呼:"陈老师?元辰安康!"
他抬头应了一声,嗓子哑得对方皱眉:"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元辰安康。"
他站起来,腿麻得险些摔倒。扶着墙缓了一会儿,他推开研究所的大门走进去。走廊里空荡荡的,日光灯开了一半,忽明忽暗地亮着。他走到自己实验室门口,掏钥匙,手抖了一下,钥匙掉在地上。弯腰捡起来的时候,他听见身后的走廊里有脚步声。
"陈老师?"
他回头。徐远站在走廊那头的饮水机旁边,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背着一个双肩包。年轻人的脸圆圆的,鼻头冻得发红。
"徐远?你怎么回来了?"
"我回来拿个东西。"徐远扬、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上个月给女朋友买的元辰礼物,本来想带回去的,放假那天忘实验室了。"
他走过来,跟陈映希一起进了实验室。徐远打开自己的储物柜,拿出一个小盒子。
陈映希瞥了一眼,粉色的包装,上面印着某个轻奢品牌的Logo,银色的蝴蝶结打得整整齐齐。
“很好看。”
徐远笑得眼睛眯起来:"嘿嘿,她念叨好久了。我本来打算元辰早上给她惊喜的,结果忘拿了。"他拍了一下额头,又笑了,"不过没事,反正过两天就一起出国了,到时候再给她,也算惊喜。"
"出国?"
"嗯,A国那边的旅行签年前就批下来了,我跟我女朋友计划去一周呢。"徐远搓了搓手,看起来很是期待,"攒了点钱,刚好趁着元辰假出去,还能避开家里的催婚。"
陈映希嗯了一声。他靠在实验台边上,看着徐远还在往背包里塞东西。年轻人的背影很宽,羽绒服鼓鼓囊囊的,像一个移动的暖水袋。他忽然想开口告诉徐远别去,新闻说A国已经发动战争,也许那边不安全。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徐远已经把包拉链拉上了,转身笑着跟他挥手:"陈老师那我走了啊,元辰快乐!等我回来给你带特产。"
"等等——"
"对了陈老师,"徐远忽然想起来了什么,"你上次让我查的那个化学期刊的投稿课题,我发你邮箱了,你记得看。我走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羽绒服的下摆随着步伐摆动,后背上有一根线头,白的,在黑色的布料上格外显眼。
陈映希看着他走到门口,年轻人刚把手搭上门框,手就开始变得透明。
从指尖开始。先是模糊,像老照片被水浸湿了边缘,轮廓一点点化开。然后是手腕、小臂、肩膀。羽绒服的黑色变成了灰白色,再变成无色,像一幅被橡皮擦从边缘往里擦掉的铅笔画。徐远还在往前走,步子没有停顿,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他推开门的动作已经做了,门板在那个方向上确实被推开了,但推门的那个手掌已经只剩一个轮廓,然后轮廓也消失了。
陈映希张嘴想喊,声音卡在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