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文学网

精神力交易（第2页）

他对自己说：别编了。这是梦。人就快要彻底消失了，大脑在最后关头给自己一点安慰剂。挺好的。至少这个版本的"父亲"是关心他的。比现实中的那个要好。

他闭上"眼睛"。但画面没有关闭。

黑屋里，父亲身后的空间开始变化。那些流动的数据墙壁中间裂开了一道缝隙，像水面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顶破。然后有东西从缝隙里渗出来——那是无数细小的、发光的尘埃粒子，银灰色的，像星云碎片一样聚拢、旋转、重组成一个人的形状。那个人形很高，比父亲高出一个头，轮廓模糊，身体由不断流动的微粒构成，五官的位置只有浅淡的光晕，像一张没来得及渲染的脸。

那个"人"开口了。声音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而是在整个空间里共振，像一种极高频率的嗡鸣被编码成了语言："A25号星球测试周期结束。数据不可控率超出阈值，文明熵值已达临界点。系统决议：销毁程序将于人类计时单位72小时后启动。所有关联管理员，请确认回收备案。"

父亲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绷直了。他转过身，面对着那个尘埃粒子构成的人形，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陈映希注意到父亲的脊背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肩胛骨在深蓝色夹克下面绷出两个锐利的棱角。那是他记忆里父亲开会时的姿态，端肃、坚硬、不容置疑的权威感。但此刻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比会议桌上的任何谈判都要沉重。

"72小时？"父亲开口，声音低沉，"整个星球的全部数据都要被销毁吗？"

"确认。无差别回收。"

父亲指着屏幕上那个趴在实验台上的陈映希，"他现在不在任何安全区，没有管理员权限，没有数据备份。回收指令下达后，他会在毫秒级时间内被彻底清除。"

"确认。A25号星球全体数据，无例外。"

父亲沉默了三秒钟。那三秒里，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握成了拳又松开，松开了又重新握紧。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颧骨上的肌肉微微跳动了一下。

父亲转过身。他再一次面向那面由数千个监控画面组成的屏障墙，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屏幕中快速扫描，最终停在了一个画面上。那个画面里是冬天的街道，路边有光秃秃的梧桐树，地砖上残留着鞭炮屑，一个人裹着深灰色的围巾，低着头慢慢走着。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他身后拖成一条黑色的细线。

是子夜前一天。是他独自走回家那条路。

父亲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几秒。他的目光落在陈映希低垂的头顶、缩在围巾里的下巴、插在口袋里那只微微发僵的手上。父亲的眼眶没有红，没有泪，但他的呼吸变深了，胸口起伏的幅度大了半寸。一个非常细微的变化，小到只有此刻正在"注视"这一切的儿子才能捕捉到的变化。

父亲的右手抬起来。他朝那个屏幕伸出手，指尖悬停在距离画面表面不到一寸的位置。他没有碰上去，只是停在那里，像隔着玻璃触碰什么东西。

"他又是一个人回去的。"父亲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大过年的，还是一个人。"

那几个字落下来的时候，陈映希在虚空中感到了某种尖锐的刺痛，从胸腔的位置向四肢扩散。他从来没听父亲用那种语气说话。在记忆里父亲永远是低沉的、克制的、不表露情绪的，此刻那个语气里有一种被压到极薄极脆的东西，稍微碰一下就要碎。

父亲的头发开始发亮。从鬓角开始，那几缕仅剩的黑发率先变成银白色，然后向上蔓延，后脑勺、头顶，整片头发都亮起来，像光纤被通了电。第一根发丝从父亲的头皮上脱落，轻飘飘地浮起来，在半空中悬停了一瞬，然后缓缓地、螺旋状地飘向那面屏幕墙，飘向陈映希独自走回家的那个画面。

它接触到画面表层的时候，画面里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陈映希记得那个时刻，他低着头，围巾包住半张脸，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他掏出来看，一条未知号码的短信，是系统提醒的A25号星球销毁程序即将启动。他当时皱了皱眉，以为是恶作剧，所以直接划掉了。

原来这是父亲的银白色发丝变成的。

一根、两根、三根——成片的银白色发丝从他头顶升起，在半空中汇聚成一条细细的数据流，像逆流而上的光之河，持续不断地注入那个监控画面。

最后的一条信息，是子夜晚上那一个“跑”字，然后自己把这条号码拉黑了。

他不知道，原来为了这一个字，父亲的头发从黑白参半变成了近乎全秃，鬓角的皮肤暴露出来，上面的毛细血管清晰可见

陈映希注意到父亲的嘴唇动了一下。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但他"听"到了。

"映希。"

那两个字落进虚空里，像石头沉进深海。

父亲回过神，再次看向那个漂浮在空中的“人”。

"系统协议中，是否包含知情权交换条款？"父亲问。他的声音平稳，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空中。"管理员可牺牲部分精神力，为指定意识体换取特定时段的感知权限。"

尘埃人形的轮廓波动了一下："存在该条款。交换内容需明确量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