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我儿子看到现在的这一幕。"父亲指着那面屏幕墙,指尖的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此时此刻,我和你,以及——"他停顿了一拍,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还是没再多说。
"精神力消耗量将超过您当前储备的百分之四十七。持续至感知窗口关闭后,您将无法以完整形态与指定意识体进行交互式对话。确认?"
"确认。"
尘埃人形在空中悬停了片刻,像在计算。然后它说:"感知权限开放窗口:十五分钟。交易成立。请执行献祭协议。"
随后尘埃人形发出了一声低鸣:"感知窗口开启。指定意识体将于二十秒后接入。"
父亲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那是陈映希看见他做的第一个"松懈"的动作。然后父亲转过身来。他失去了绝大部分头发,头皮裸露,皮肤上的血管纹路在数据黑屋的光线下微微透亮,但他站直了,双手垂在身侧,下巴微抬。那个姿态和他当年在电视上接受采访时一模一样,身体的语言是稳的、重的、不容质疑的。
他的目光穿过黑屋的空气,穿过那面屏幕墙,穿过时间和维度的所有褶皱,落在了——陈映希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落在了"这里"。落在了他此刻所在的这个纯黑色的空间里。
"你看得见我。"父亲说。不是疑问句。
陈映希张了张嘴。他的"嘴"还在,他的"声音"还在,他发现自己能说话了:"我……我在做梦。"
"你不是在做梦。"父亲说。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极其轻微的弧度,转瞬即逝。"你看到的是真的。每一帧都是。你爸我这辈子没骗过你,除了瞒着你的事。"
他说"瞒着你的事"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重量,像扛了很多年的东西正在从肩上卸下来。
陈映希看着父亲。此刻父亲的头发稀疏得近乎全部脱落,头皮上残留着几根断发在发光。那不是一个威严的形象——或者说,一个威严的人正在失去他身上象征威严的部分,打理有型的头发、整齐的鬓角、体面的外表。但他的眼睛还在。那双眼睛比任何一次陈映希记忆中的都更亮,更直接,没有躲闪,没有报纸的遮挡,没有"嗯"一声就低下去的头。
"爸,"陈映希说。声音很轻,像试探着踩一块薄冰。"你一直都在……看我?"
父亲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说:"每年都是一个人的子夜,孤独吗?你……"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那个动作是吞咽,把什么还没说完的话咽回去了。但陈映希这一次没有让那句话被咽掉。
"你明明看得到我,为什么不回来?"他问。
父亲没有回答。但父亲的眼睛在那个瞬间做出了回答——那里面翻涌上来的东西太多了,愧疚、心疼、一种被规则死死捆住却无法挣脱的恨意,所有的东西同时涌上来,把那双眼睛撑得微微发红。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仍然是陈远航,那个在电视屏幕上永远表情克制、永远脊背挺直的男人。
"我回不去了,我违反了系统的规则。"父亲说,每一个字都压得很平。"你今天看到这些,"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光秃的头顶,那个动作带着一种极其罕见的自嘲,"是我尽力换来的。"
尘埃人形在后面发出提示音:"感知窗口剩余:十三分三十秒。"
陈映希看着父亲头顶上残余的、还在发光的几根断发,看着他空洞的鬓角和下巴上那道他自己以前都没注意过的旧伤疤。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父亲蹲在客厅地板上帮他系鞋带,那时候父亲的头发是黑的、厚的、茂密的,像一顶结实的帽子扣在头顶。
"你告诉我,"陈映希说,声音开始发抖,"你到底是谁?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消失了?"
"我会说。"父亲打断他。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低沉和稳重,像某个开关被重新拨回去了。"但你准备好听了吗?"
陈映希看着他。纯黑色的空间在缓慢震动,白色的光从裂缝里渗进来,边缘正在扩大。尘埃人形维持着沉默的轮廓,像一尊计时器站在父亲身后。父亲站在那里,失去了头发的头颅在数据流的光线下显得脆弱而倔强,像一个被摘掉了王冠却仍然挺立在王座前的王。
"我准备好了。"陈映希说。
父亲看着他。那双眼睛弯了一下。
"好。"父亲说。"那我从我犯的错误开始讲起。"
尘埃人形的轮廓在暗处无声地旋转。白色的光裂缝正在扩大,但还没有吞没他们。黑屋里只剩下那面还在播放着无数世界画面的屏幕墙,和一对面对面站着的、隔了死亡和系统规则与整整十七年沉默的父子。
十三分钟。陈映希想。他还有十三分钟。
他盯着父亲的眼睛,决定一秒都不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