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回来过。他觉得那个房子太大了,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听回声的感觉太让人难受了。而且他讨厌这里的一切——讨厌门口那个永远会"认出"他的保镖,讨厌小区里路过的每一张永远面带官方礼貌的笑容但从不多说一个字的邻居脸孔,讨厌那种"你住在这里所以你跟别人不一样"的被监视感。十九岁的他打包了所有东西,只带了一个行李箱就搬到了研究所附近的老破小出租屋里。从此没有再踏进这扇门。
但他今天站在这里了。铁艺大门旁边的小门"咔嗒"一声开了,从门卫室里走出一个穿黑色大衣的男人,戴着一副墨镜,身材很宽,肩膀厚得像一堵墙。他走到陈映希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点头:"陈老师。领导让我在这里等您。"
陈映希看着那张脸。他见过他,很多年前。应该是叔叔的贴身保镖之一。
"如果你不来,是不是已经不会让我进去了。"陈映希自嘲道。
黑衣男人的嘴角动了一下,"是。国规管理制度。请您理解。"
"我理解。"陈映希说。他攥了攥腋下的档案袋,跟着那个黑衣男人走进了大门。小区里面的路他记得,每一条岔道、每一盏路灯的位置、每一栋别墅的外墙颜色。路两旁的冬青被雪盖了薄薄一层,修剪得整齐的树篱在灰色天空下呈现出一种深沉的墨绿色。空气里有松木和雪的混合气味,是他很多年没有闻过的味道。
他经过那栋熟悉的房子的时候,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铁艺围栏上还爬着枯掉的藤蔓植物,小院里的桂花树光秃秃的,枝桠上积着雪,细细的一层。
二楼的窗帘拉着,和当年他搬走的时候一模一样。房子没有人住过,从他离开那天起就没有人住过。他在那扇铁艺围栏前面站了三秒钟。
黑衣男人在他身后两米的位置安静地等着,没有催。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拐过两个弯,一栋比别家稍大一些的别墅出现在眼前。门口已经亮起了暖黄色的灯,门廊下摆着两盆金橘,叶片被擦得发亮。黑衣男人替他按了门铃,然后退到一旁,站回了门口该站的位置。门开了。暖黄色的光从那扇敞开的门里涌出来,裹着炖肉的香气、暖气片的干燥热度,还有某种只属于"别人家"的、混合了琐碎和温馨的气息。陈奕站在门里面,穿着一件灰色的羊绒衫,外面套了件棕色的毛背心。
他张了张嘴,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太多太杂,一时不知道先放哪一个出来。最后他只是侧了侧身,说:"进来吧,外面冷。"
陈映希跨过门槛。暖意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他的手指在那股暖流里微微发麻。婶婶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声音比电话里更热乎:"小希来了!快坐下!你叔叔念叨你一下午了——"
她瞪了陈奕一眼,"你别站那儿跟个门神似的,让孩子进屋啊!"陈奕被那一瞪才像回过神一样往边上让了让,把进门的路完全让出来。陈映希走进去,脱了大衣搭在玄关的衣架上,低头换鞋的时候看到鞋柜上摆着一双崭新的男式棉拖鞋,标签还没拆。
婶婶已经在客厅里把茶泡好了。茶是红茶,加了红枣和枸杞,暖融融的红褐色在玻璃壶里冒着热气。茶几上摆着四盘干果——瓜子、开心果、核桃、松子,都是他小时候爱吃的。陈映希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垫陷下去,那种熟悉的回弹力度和布料的触感让他恍惚了一瞬间。
他坐在这种沙发上的上一次,是十七岁那一年的某一天。那时候母亲和父亲都还在。
母亲坐在他旁边,手指搭在他手腕上说"吃块糖",父亲在对面看书,暖气片在墙角咔嗒响。一样的暖气片声,一样的位置,一样的茶几,一样的干果盘。但他面前的这个世界少了两个人。多了一个他。
"你喝口茶暖暖。"婶婶把茶杯端到他面前。陈映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水从喉咙滑下去的暖意让他的鼻腔微微发酸。他放下杯子,从腋下拿出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搁在茶几上。
陈奕和婶婶都看着那个袋子。
陈奕先开口:"这是?"
"我的论文。"陈映希说,"单原子催化理论的完整稿。两年的时间,从推导到验证。"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搭在档案袋的封口线上,指腹摩挲着牛皮纸粗糙的纹理。"研究所里有人想拿我的数据做人情。我没打算交。"
陈奕的目光在档案袋上停了两秒。他没有问"是谁",没有问"你怎么知道的"。他只是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慢慢坐直了身体,把原本微微弓着的脊背挺起来,那是一个从"家人"切换到"能办事的人"的姿态。"你确定数据是完整的?实验可重复?第三方能验证?"他问,语气已经带了公事公办的底色。
"确定。全部手稿、实验记录、数据表都在里面。第三方验证只需要按我的实验过程做一遍,结论不会变。"
陈奕点了点头。他伸手把档案袋拿过去,没有打开看,只是把它平放在自己膝盖上,手掌按在上面,像一个承诺的手势。"我来处理。年后我让科技部那边的人直接接手,走最快通道审核,署名只写你一个。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他看了陈映希一眼。那个眼神和几年前、十几年前他看这个侄子时都不一样。以前他看着陈映希,眼睛里总有一层压不住的担忧和无奈——一个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不争不抢、对什么都不在乎的年轻人,他看着着急,但推不动。可此刻他看到了别的东西。陈映希坐在他对面,脊背是直的,目光是沉的,说话的时候没有躲闪,没有那种"随便吧怎么都行"的疲惫底色。他像一个很久没有出现的、陈奕以为已经消失了的那个人的影子——那个在小时候会跟他争、会说不、眼睛里有一团火的小希。
"你终于愿意动一动了。"陈奕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低了一些。
陈映希没有回答。但他攥着茶杯的手指松开了一点,拇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划了半圈。
"吃饭吧,"婶婶在旁边适时地插话进来,"菜都要凉了。"
餐桌上摆满了饭菜。红烧肉、糖醋鱼、蒜蓉炒青菜、一锅鸡汤,婶婶还在源源不断地从厨房往外端东西,陈奕几次说"够了够了",她都当没听见。陈映希坐在餐桌的东侧,左手边是婶婶,对面是叔叔,暖气把他的后背烘得暖融融的。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嘴里,咸甜适中的酱汁裹着炖到酥烂的五花肉在舌尖化开,和他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
席间的对话大多是婶婶在说——谁家孩子考上了哪个大学,年初二她妹妹一家要来串门,她得提前把客房收拾出来。陈奕偶尔嗯一声,大部分时间在喝酒。
陈映希低头吃饭,偶尔应和婶婶一两句,耳朵里听着那些琐碎的、热气腾腾的家常话,心里有一块很硬的东西正在被什么东西慢慢地泡软。
吃到差不多的时候,他放下了筷子。那个动作让餐桌上的空气微微停了一下。婶婶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陈奕,笑着说:"你们爷俩是不是要谈正事了?那我去收拾一下。"
陈奕放下酒杯,看着陈映希:"书房?"
陈映希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