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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的遗物（第3页）

暖黄色的灯光从书房里面漫出来。那间书房陈映希很熟悉——他小时候经常在父亲的书房里翻书看，后来父亲不在了，他搬走了。

叔叔这里的陈设和爸爸的几乎一样。两面墙的书架，一面是政治类和国际关系的专业书籍，另一面偏杂，历史、地理、文学，中间还夹着一排落了灰的旧期刊。书桌是深色的实木，桌面上摊着一份打开的文件，旁边搁着老花镜和一支钢笔。窗台上摆着一盆君子兰，叶片油绿，显然有人一直在打理。

陈奕在书桌后面的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陈映希坐下来。两张椅子之间隔着一张书桌的距离，像一场正式的谈话的开端。

"你想跟我说什么？"陈奕问。他的手指交叉搁在桌面上，姿态松弛但专注。

陈映希没有绕弯子。"我爸想让我走的那条路，现在还有机会吗？"

陈奕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他说："有。人事那边一直给你留着一个编制，技术岗转行政的通道也一直开着。我之前跟你提过那么多次，你都不接话。"

"我不是想接个清闲的差事，"陈映希说。

陈奕看着他。那双眼在书房的灯光下显得比客厅里更锐利了一些，但锐利底下的那层东西没有收回去。"那你想要什么？"

"你管的是国际事务。"陈映希说，"我知道你在那个位子上。我想要你手下的实权——具体到外交决策的层面，能接触到双边谈判、国际规则制定、资源调配这些。我不要坐在办公室里批文件。"

书房的暖气片咔嗒响了一声。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玻璃上化成细小的水痕。陈奕盯着陈映希看了很长时间，长到那个停顿足以让气氛从"随便聊聊"变成"这件事是认真的"。他没有问"你拿什么做"，没有问"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行"，没有问"你知不知道那个位置有多难坐"。

他只是看着那双眼睛——那双他很久没有看到过里有光亮的眼睛——然后点了一下头。

"能。"他说。"你想要，我就给你。"

他把桌面上那份摊开的文件合上，推到一边，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便签纸，写了一行字，递给陈映希。上面是一个电话号码和一个名字。

"年后你打这个电话。他会安排你进国际事务司，先从副处级挂职开始，熟悉流程。"陈奕的手在便签纸上停了一瞬，"但你说的实权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等来的。你得自己证明你拿得住。我给你开门，台阶得你自己爬。"

"我知道。"

陈奕靠回椅背，手搭在扶手上。他看了陈映希一眼，嘴角有一个极其轻微的变化，也许算是弧度。"你之前对这些都是不屑一顾，你妈走了之后，你整个人像被人抽了骨头。我推了你十年你都不肯动。怎么突然——"

陈映希低下头。他的目光落在书桌的一角，那里放着一张旧照片，照片里是四个年轻人——父亲、母亲、年轻的陈奕，还有婶婶。父亲的脸上带着一种被定格了的、有些生硬的笑容，母亲在旁边看着镜头，嘴角弯着。那是很久以前了，久到照片的边角已经开始泛黄。

"我爸给我托梦了。"陈映希说。

陈奕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敷衍的、礼节性的笑，是真的从喉咙里带出了气声的那种笑，嘴角的纹路完全舒展开。"托梦？"

"嗯。"陈映希抬起头看着叔叔，表情是认真的。"他说你不容易。让我别再让你操心了。"

陈奕看着那双眼睛。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什么他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随便"、"都行"、"无所谓"，是一种沉甸甸的、落在地上的、踩实了的重量。

他伸手把茶几上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拿过来，在手里掂了掂。"行。托梦也好，自己想通了也好。有了这个——"他晃了晃档案袋，"——你就更名正言顺了。”

陈映希站起来。他在书桌前站了两秒，然后朝陈奕微微弯了一下腰。那个角度很小，几乎算不上鞠躬，但陈奕看见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攥紧又松开。"行了，"他说，声音有些粗，"出去吃水果吧。"

陈映希转身往门外走。走到推拉门边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过头说："叔叔，谢谢你。"

陈奕坐在椅子上，隔着书桌看着他。灯光把陈奕的侧脸照出很深的一条暗影，但他眼睛里的光很亮，亮得像一个人终于等到了一直在等的东西。"不用谢。"他说，"我们所有人都只要你好好的就行。我也就你这么一个侄子。"

他的声音很平，但"我也就你这么一个侄子"那几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有一种沉甸甸的、被压了很多年的重量从字缝里渗出来。

陈奕四十多岁了。除了妻子，他没有任何后代和亲人。

他的哥哥——唯一的、他花了半辈子想查出死亡真相的哥哥，留下的唯一一样活着的、喘气的、还能坐在他对面说"叔叔谢谢"的遗物，就是面前这个年轻人。

所以只要是陈映希想要的，只要他能弄到，他都会给。

陈映希在门边站了一秒。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客厅里婶婶正在把切好的橙子往盘子里摆，暖黄色的灯光照在那些橙色的果肉上，折射出细小的晶亮。窗外雪停了，月亮从云层的裂缝里露出一弯浅浅的边，白色的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君子兰的叶片上，反出一小片亮斑。

陈映希坐在沙发上拿起一瓣橙子放进嘴里。甜的，微酸，汁水在舌尖绽开。暖气片在墙角咔嗒响了一声。一切都在运转，正常的、踏实的、活着的运转。他把橙子咽下去，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陆陆续续已经开始收到子夜祝福的短信。

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拿起第二瓣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