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开学那天,浔城又是雨天。
林栀撑着一把旧伞走进新学校,水泥路面被雨水浸成深灰色,倒映着教学楼灰白色的外立面。她低头找自己的班级,鞋尖被溅湿了一点,裤脚也潮了半截。新生报到的礼堂里挤满了人,她站在角落等分班名单贴出来,旁边两个女生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军训的事,声音尖细,像两只雀。
她找到了自己的名字——高一三班,教室在二楼东侧。她沿着走廊走过去的时候经过一处贴着优秀毕业生榜的墙面,匆匆扫了一眼,脚步没停。
高一的课程比初中多了好几门,作业也多了。林栀每天六点半起床骑车到学校,傍晚五点四十放学,到家六点多,吃完饭写作业写到十点。日子被填得满满当当的,她没时间想别的事。课间她有时候趴在桌上补觉,有时候去走廊站一会儿看楼下的人走来走去。她交了一两个能说话的同学,不多,但够用了。
她在新学校里没有人知道她以前的事。没有人知道陈敬之是谁,没有人知道她初中的时候每周五下午会去某个办公室坐一会儿。她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水冲过的石头,表面的棱角磨平了,干干净净的,看不出原来的纹路。
但有时候夜里她会醒。醒过来的时候心跳很快,后背一层薄汗,她躺在黑暗中慢慢调节呼吸,等心跳平复下去再重新闭眼。她从来不记得梦见了什么,只记得醒来的那一瞬间胸口压着一块什么重东西,沉甸甸的,喘不上气。
九月底的一天下午,林栀在学校图书馆写作业。她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不是刻意的,只是那个位置刚好空着。窗外的梧桐叶子还绿着,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落了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她写着写着抬起头来看了看窗外,忽然想起了什么。
那个位置。那个阳光。那个灰尘在光里浮沉的样子。
她低下头继续写作业,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但她的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些画面——初一那年的秋天,走廊尽头那扇开着的窗户,银杏叶子落在窗台上,她擦了黑板出来看见了。然后是陈敬之念她作文的声音,那双金丝眼镜后面含笑的眼睛,那摞从抽屉里一本一本拿出来递给她的书。
她甩了甩头,把那些画面甩出去。笔尖在草稿纸上戳了一下,留下一个小黑点。
图书馆另一侧的架子上,有一个女生正在找书。她踮着脚够最上面那层,够不着又蹦了一下。林栀侧头看了一眼,看见那个女生最终放弃,转身走了。那个位置空出来之后,林栀看见了那本书的书脊——粉色的封皮,竖排的书名,她隔了几排桌子的距离认出了那几个字:《房思琪的初恋乐园》。
又是这本书。初中毕业的暑假,她在网上看到有人讨论,说写的是一个女孩被老师侵害的故事。她当时把页面划过去了,没有点开。
但此刻她看着那本书的粉色书脊,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说:拿下来看看。
她站起来走过去,伸手把那本书从书架上抽了出来。封面比想象中薄,触感光滑,印着一个可爱的羊羔。她翻到第一页,站在书架旁边开始读。
她站在那儿读了半小时,腿站麻了也没挪地方。她读得很快,眼睛飞快地扫过那些字,一行接一行,像怕被什么追上。读到房思琪说"她没办法说出口,其实是我配不上你们"那一段,她把书合上了。
她合上书站在书架旁边,手指按在封面那个白色的羊羔上,按得指腹发白。书架的阴影笼罩着她,只有一小束光从旁边窗户斜斜地打进来,落在她脚边的地面上。
她把那本书拿回了座位。她坐下来继续读,从刚才停下的地方读起。图书馆里安静极了,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远处空调低沉的嗡鸣。她读完了第一章,读完了第二章。读到房思琪说"一刹那,她对这段关系的贪婪,嚷闹,亦生亦灭,亦诟亦净"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的手开始发抖。她把书放在桌面上,双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有一道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形印子,不知自己什么时候掐的。
她重新拿起书,翻到最后一章。她读到房思琪最终被送到精神病院的那一段,读到那个空荡荡的病房和窗外同样空荡荡的天空。她把书读完了,合上放在桌角,然后站起来把书还回了书架。
她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外面天已经暗了,她不知道自己在里面待了多久。她走到教学楼外面的花坛边坐下来,坐在水泥沿子上,双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看地面。地上有一片被风吹过来的落叶,枯黄的,边缘卷着。
她把那片叶子捡起来握在手心里。叶脉硌着掌心的纹路,微硬的触感。
她在花坛边坐了很长时间。期间有几个同学经过,没有人停下来问她。她听到远处操场上传来的喊叫声和篮球拍地的声音,还听到食堂那边传来的碗筷碰撞声。那些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过来,像隔了一层水。
她后来站起来回了教室,拿了书包回家。路上她骑车经过那家旧书店,没有停下来,只是偏头看了一眼。店门开着,里面的灯是暖黄色的,她看不到书架上的书脊。
晚上她坐在书桌前写作业,写了几个字停了笔。她看着笔尖停在纸面上,墨水慢慢洇开一个小圆点。她把笔放下,打开抽屉最下面那层,拿出日记本翻到最新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