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奕槿接过纸,只看了一眼,表情就变了。
他没说话,掏出手机拨了个内线,声音压得极低:“帮我调1998到2000年市志办编制外人员名录,关键词:民俗采编、女性、失踪或调离……对,再加一条,曾用名可能带‘陶’字。”
简知鹜猛地抬头:“陶?”
“你妈姓陶,叫陶锦瑟。”池奕槿挂了电话,看向他,眼神复杂得像看一桩陈年旧案,“我爸当年跟你爸是战友,我小时候听过一句醉话——你妈去乡下采民间故事,回来就疯了,说听见地底下有人唱歌,后来病休,没两年就没了。葬礼上……简维钧去的,抱的你。”
火场的焦糊味还没散。
简知鹜低头,看自己无名指根——他从小那儿就有块浅褐色小痣,他爸说是胎记。
现在他突然想起,陶泽辉第一次见他,盯着他手看了很久,然后笑着说:
“耳朵先生,你这颗痣,是陶家人遗传的‘听骨痣’啊。”
原来如此。
陶泽辉烧了别人的“作废证”,却把他自己的血缘线索,扔进了火里,又捞出来,塞进他口袋。
不是猎人与猎物。
是表哥,给表弟,留的最后一件玩具。
—
天快亮了。
温承安忽然“啊”一声:“池队!市志办98年老照片电子版找到了!团建合影!”
照片传过来。
背景是档案馆老楼,一群穿灰制服的人里,后排有个扎麻花辫的年轻女人,笑得眉眼弯弯,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采风笔记。
照片备注:陶锦瑟同志在收集北榆童谣《电话亭》采集现场。
简知鹜放大,放大,再放大。
女人耳垂边,一颗小痣。
和他一模一样。
而照片角落,一个穿墨绿呢子大衣的少女背影走过窗边——像素太糊,但侧脸弧度,像极了秦淑媛。
“秦淑媛当年是市志办临时工,后来才考教师资格证进三中。”池奕槿沉声,“她们认识。陶泽辉是你妈侄子,他从小听你姐叫表弟,看自家姑姑被‘系统’吞了,看表婶的女儿变成‘标本’……”
“所以他才说,‘真正的买家是剪刀’。”简知鹜把那张残破的出生证折好,“剪刀剪的是纸,也是人。他恨的是那套‘把不好的东西撕掉重写’的逻辑。”
远处,一辆殡仪馆的车拉着空棺材路过——西山墓园那边申请的。
简知鹜忽然站起来,往车边走。
池奕槿没拦:“去哪?”
“送个东西。”简知鹜说,“他扔了手机,但坟里总该有样东西镇着。”
—
西山墓园,K-07号空坟已经回填。
简知鹜没带花,把那枚从铃铛里拆下来的小银铃,轻轻放进新土旁一道石缝里。
风一过,铃铛没响。
但土里,露出半张被泥糊住的纸片——是陶泽辉提前埋的,火都烧不到的低处。
上面就一行字,铅笔写的,被水洇开一点:
「下一章,换你讲故事了,表哥。」
简知鹜站了很久,直到晨光把墓碑照得发烫。
他掏出笔,在同一张纸上,在下面回了一行:
「故事不讲了。我直接把屋顶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