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唯有以身相许
花屿煎熬地等足了一日。
夜半时分,脸上忽然泛起一阵冰凉,像是有什么软乎乎的东西来回扫动。她迷迷糊糊睁开眼,险些魂魄直接冲出躯壳。
白无常那张惨白的脸就悬在炕边,高高的白尖帽顶都快蹭到房梁,鲜红的舌头耷拉下来,末端正好扫过她的鼻尖,带着股地府特有的阴冷空气。他嘴角咧着诡异的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配上那青灰的面皮,说不出的渗人。
“小花屿,醒啦?”白无常的声音尖细,却带着点熟稔的调侃,舌头一甩,叼走落在花屿脸颊的一根干草。
花屿猛地坐起身,心跳如雷,后背沁出一层冷汗,身子一歪差点直接滚下土炕。她慌忙侧头望去,黑无常隐在墙角浓重阴影里,一身黑衣融入夜色,只剩一双纯黑瞳仁静静亮着,如同浸在墨水里的黑曜石,不仔细看根本难以察觉。
“谢、谢大哥!范大哥!你们可算来了!”花屿手忙脚乱摸索草鞋,一边狗腿得献殷勤,“屋里光线太暗,咱们去院里说话,我给大哥们生火暖身子!”
这土坯房穷得叮当响,连一盏煤油灯都置办不起。院里更是乌云遮月,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花屿摸出火折子,费了不少功夫才引燃一堆干柴,火苗“噼啪”蹿起来,橘红色的光映亮了小半院子。
诡异的是,火堆旁明明立着三道身影,墙面却只有一道瘦小孤单的影子,属于花屿,随火苗摇曳,像独自游荡的小幽灵。
白无常蹲在火堆旁,长舌一圈圈盘在颈间,酷似一条猩红围巾。他伸手戳了戳柴堆里的木柴,语气带着吐槽:“你这日子过得实在寒酸。别的鬼修修行一两百年,便能寻一处灵气充沛之地安心苦修,也就你,不是破山洞就是破土房。”
“谁说不是呢!”花屿立马顺着话头诉苦,往白无常身边凑了凑,几乎要贴上去抱大腿,“自从占了这肉身,吃不上一口像样的饭,住处破败不堪,法术更是半点动用不了。昨日我还被村里老太太揪住后领直接拎出门!两位大哥务必想想办法救我,不然我八百年苦修,真要折在这偏僻山村。”
黑无常终于开口,嗓音低沉,隐隐带着一丝笑意:“不必忧心,不会让你白白等候。我们翻阅地府卷宗,前日那一家三口,小女儿豆丫原本尚有六十年阳寿。魂魄离体那一刻,天道一时辨识出错,将你这老鬼错归入这具躯体。”
“天道也能认错?”花屿瞪圆双眼,满是难以置信,“那我把身体还给豆丫,自己重新化作游魂不行吗?”
“行不通。”白无常摆了摆手,“如今生死簿与天道已经认定,你便是豆丫,豆丫便是你。眼下你是实打实的凡人,体内鬼气被肉身层层封印,自然无法施展任何术法。”
花屿听完,一口气险些喘不上来,捂着胸口作势向后倒去:“不至于吧?我苦修八百年,到头来修成一个普通人?不如一头撞死,还能变回鬼修吗?”
“你大可一试。”黑无常微微挑眉,“只是极大概率魂飞魄散,或是化作毫无修为的孤魂野鬼,八百年辛苦,尽数付诸东流。”
花屿眼皮向上一翻,深吸一口气,抬手掐住人中强迫自己稳住心神。
“别这样两位大哥!我还想跟着二位混!你们一定存有解法,对吧?”她又往黑无常身旁靠拢,左右两面夹击,抱大腿的姿态摆得十足,“咱们可是几百年的交情了。当初说好,等我修成鬼仙,咱三人结成铁三角,我给二位大哥当狗腿子当牛做马,大哥们带我吃香喝辣,这话你们没忘吧?”
白无常被她逗笑,长舌再次垂落出来:“没忘没忘,不然能特意给你跑一趟?办法是有,你如今身为凡人之躯,正好可以修行功德之力。”
一阵寒风吹过,把白无常的舌头也吹的晃动起来。
花屿一脸茫然:“功德之力?那是什么?”
“你应当知晓,在世修行者为仙,死后受封者为神。你从前走的鬼修道路,修到尽头顶多是鬼仙,名为仙,本质依旧是鬼,和真正的天人仙神相差天壤之别。”
“这点我清楚。可我本是魂魄,想要得道,除鬼修一路别无选择。”
“如今形式不同。你借凡人皮囊修行功德,化解人间苦楚、安抚游荡怨魂,待到功德圆满,便可直接得道成神成仙,修为上限远高于鬼仙。”
花屿眯了眯眼,这饼画得极大,可她吃不下。鬼修都修了八百年,人类寿命不过短短几十载,短短数十年想要比肩旁人千载修行,听着如同天方夜谭。
黑无常继续开口:“你不是察觉体内鬼气依旧留存吗?你可以将鬼气转化为功德之力,事半功倍。另外,我们还给你寻来了一名帮手。”
他掌心向上摊开,一枚圆润桃木挂件浮现,木料之上刻满细密符文,散发出淡淡的阴寒气息,是地府独有的养魂木。白无常对着木挂件轻轻一吹,一道小小的魂魄缓缓飘了出来,正是原本的豆丫。
这小魂魄还是面黄肌瘦的样子,枯黄的头发扎着两个小揪揪,透明得像块薄冰,风一吹就晃悠,一副随时要散架的模样,眼神呆滞,看着花屿,又看看黑白无常,一脸茫然。
“她如今不入轮回,不在生死簿记载之中,与你命运牢牢绑定。”黑无常沉声说明,“你试着渡一部分鬼气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