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胡老太
月色薄淡,如同兑了水的淡墨,朦朦胧胧描出整个村落的轮廓。
花屿踏着斑驳月影缓步前行,身侧的豆丫笼着一层只有她方能看见的淡淡银辉,魂体轻飘飘离地寸许,全程敛住气息,半分声响也不敢漏出来。一人一鬼刚摸到村东头,还没望见胡老太家的院门,一阵沉闷的叩门声便先一步传了过来。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人敲门三下,鬼敲门四下。
她放轻脚步,猫着腰悄悄摸过去。
月光下,一道佝偻的白影僵在院门口,身上裹着一套白寿衣,周身缠绕着浓稠得化不开的黑色怨气,像泼洒的墨汁在翻滚涌动。那是胡老太的鬼魂。
她的双眼没有瞳孔,只剩一片浑浊的死白,枯柴般的手指攥着门板,一下接一下地叩着,嘶哑的嗓音像破风箱在拉扯,裹着诡异的亲昵:
“翠花~翠花~开门呀,娘回来啦~呵呵呵……”
她凑在门缝上,死白的眼睛努力往屋里瞅,枯枝似的手拍着门板,语气哄得假惺惺:
“翠花啊,开开门,娘带你去买肉吃咯~”
胡老太家里一片寂静,拍了半天门都没有一丝动静,胡老太开始沉不住气,拍门声越来越急促,声音也越来越大。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王翠花!!!开门啊!!!娘要带你去死啊!!!”
周身的黑气随着她的暴怒疯狂翻涌,连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骤然,砸门声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死寂沉沉压落,紧接着,“嘶啦……嘶啦……”的刺耳声响划破沉沉夜色,是指甲用力刮擦木头的动静。
她那双手指甲又长又黑,沾着泥土腐朽的腥气,不紧不慢,一下下剐蹭门板,从门板正中一路划到门缝边上,听得人头皮一阵阵发麻。随即两只枯手死死抠住门缝,整个身子俯低下去,一只死白的眼睛死死贴在缝隙上,一眨不眨向内窥视,眼底只剩滔天恨意,不见半分活人的神采。
“你不开门…………娘就自己进来咯……”
胡老太的笑声阴恻恻的,尖细扎耳。
冷笑落地,胡老太忽然微微俯身,整张惨白的脸凑向窄窄的木门缝隙。那门缝不过两指宽窄,那双没有瞳仁的惨白眼珠死死贴着缝隙向内盯视,下一秒,她的头颅猛地往前一顶。
她的头骨像是没有骨骼支撑的软泥,硬生生被窄小的门缝挤压、变形。整张脸被木框狠狠勒住,额头扁平塌陷,颧骨高高凸起,面皮被扯得极致绷紧,五官挤作一团,歪斜得彻底看不出人形。
嘎吱、嘎吱——
木头受压的呻吟混着魂体扭曲的闷响,在死寂的夜里格外骇人。
她不管不顾,头颅一点一点向内硬塞,硬生生从寸许宽的缝隙里碾钻过去。
先挤进去的半颗头颅悬在门内,歪斜扭曲。紧接着,她的脖颈顺势拉长、扯细,软塌塌顺着门缝滑钻。
她的身躯全然化作无骨的软态,一寸寸碾过木缝,被门框勒出深深的凹陷压痕,转瞬又诡异回弹、舒展。
她竟真的顺着门缝挤进去了!
“啊——!!!”
院里骤然炸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女声惨叫,瞬间划破了村庄的寂静。
邻近的几家人开始有了动静,昏黄的油灯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
“作死啊!大半夜的嚎什么丧!”
“好像是王翠花的声音。。。。”
“听这动静不对头,别是出啥事了吧?”
一扇扇木门吱呀推开,不少村民披着外衣、趿拉着布鞋走出门,脸上混杂着被吵醒的愠怒,又藏着几分看热闹的好奇。
院里的哀嚎、求饶声没断过,王翠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听得人心里发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