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老棉纺厂,东街十一号。
江遥站在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深吸了一口气。门很旧,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的铁锈,门框上挂着一盏早就坏了的灯。她抬手,敲了三下。
没有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这一次,门里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像是有人在屋里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走过来。
门开了。
江遥的父亲江守成站在门里,比十四年前老了很多。头发花白,背有些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看见江遥,愣住了,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爸。”江遥先开口。
江守成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像是要把这十四年没见过的女儿一次看够。过了很久,他才侧身让开,声音有些哑:“……进来说。”
屋不大,收拾得很干净。靠窗一张旧书桌,桌上摊着几张报纸,还有一副老花镜。江遥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书桌上一张照片上。
是她的照片。她初中毕业照,不知他怎么拿到的,已经泛黄,四角磨得发白。
江守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我……我托人拍的。就一张。”
江遥没有接话。她在书桌前坐下,把那本账本,轻轻放在桌面上。江守成的目光落在账本上,脸色变了一下。
“你……”他张了张嘴,“你找到了?”
“找到了。”江遥说,“七号仓。钥匙在郑屹师傅那儿,他交给了我。”
江守成沉默了很久。他拉过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低着头,看着那本账本,像看着一段他躲了十四年的往事。
“爸,”江遥开口,声音平静,“我不怪你。你把账藏起来,护了我十四年,我都知道了。我今天来,只想问你三件事。”
江守成抬起头看她。
“第一,”江遥说,“这账,是你记的?”江守成点了点头:“是。”“第二”江遥说,“你认识沈知夏?”
江守成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认识。她是个好记者。她死前一个月,来找过我,问城西旧改的账。我那时候……我没敢给她看。”
“为什么没敢?”
“因为我知道,这本账,能要人的命。”江守成说,“她一个记者,拿着这本账去捅,董长河不会放过她。”
“可她还是死了。”江遥说。
江守成没有接话。他低下头,双手交握,指节泛白。
“第三,”江遥的声音轻下去,“十四年前那晚,是你打电话让我去301送东西的吗?”
江守成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抬起头,看着江遥,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发出声音:“……不是。”“不是我打的。”他说,“那晚的电话,不是我打的。”
江遥的心,猛地沉下去。“那是谁?”
江守成闭了闭眼,像是不敢面对这个问题。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我不知道。但我猜——是董长河那边的人。”
“他们用你的名义?”
“他们知道,只有用我的名义,你才会去。”江守成说,“你十四岁那年,董长河的人来找过我,说要送我一份‘大礼’。我没答应。后来那天下午,你妈从厂里回来,说你接了个电话就出门了,说是我让你去301送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开始发抖:“我那时候就知道坏了。我冲出门往301跑,跑到楼下的时候——”
他停下来。
“跑到楼下的时候,怎么了?”江遥问。
“我看见了林长顺。”江守成说,“他从单元门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袋子,低着头,走得很快。他左腿有点跛,我认得那个走路的姿势。”
林长顺。
江遥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觉得陌生,又觉得有一丝说不清的熟悉。“林长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