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道在废粮栈断桩后,桩底有条石,能借一次力。”
她画出最后一笔,“第三道在潮沟最窄处。顺水漂过去,正好撞进张九斤的板车底舱。”
笔尖在图上重重顿了三下,留下三个规整的圆点。
最关键的是,秦昭在整条撤退线路上,特意避开了常人习惯行走的干涸石道,反而将路线全数压在潮水即将漫过的湿润泥线边缘。
“撤离时,让孩子踩着石条走,绝不要踏干土。”秦昭收住最后一笔回锋,“子时两刻闸水漫过来,潮浪一冲,所有的泥印和水痕会在半盏茶内被洗得干干净净。巡检司的狗闻不到味,靴底也验不出新泥。”
韩七娘站在一旁,看着那张在几息之间成型的逃生水程,眼里的凶光寸寸收敛,化作一种近乎窒息的震撼。
在这通州码头摸爬滚打十几年,走过无数次暗道,却从未见过有人能把河水的潮汛、暗石的受力与脚印的湮灭,算得像将作监的大钟般分毫不差。
秦昭将画笔一收,将粗黄麻纸翻了过来。
在图纸的背面,韩七娘先前按下的那个带三道缺口的鱼钩暗记清楚在目。
“图给你,人交出来。”秦昭抬眸,直视韩七娘,“六道旧模的下落,到底在谁手里?”
韩七娘一把将图纸攥入掌心,盯着秦昭的脸。
“老娘说话算话。带模具上官船的,是顺天府巡检司的副使赵崇。但他不过是个跑腿的提线木偶,真正给他递条子、让他在今夜把模具运出通州的,是工部虞衡司背后的主事杜衡。”
杜衡。
这个名字从韩七娘口中吐出时,秦昭握尺的手停住了。
果然是舆图署内部的手,借官造漕船作幌子,要把十年前雁回峡最后一点实物痕迹沉进大运河底,从此再无人看见。
头顶木甲板重重一震。
那是生铁包头的重靴踏碎船板的声音,是赵崇那尖锐中透着慌乱的呼喝:
“巡检司奉兵部与舆图署公文查验漕船!底舱所有人,立刻抱头登甲板!胆敢延误者,视同拒捕,格杀勿论!”
生铁梯子上火光大盛,刺鼻的松明火把气味夹杂着雪沫,顺着舱口倾泻而入。
七八名身着红黑号衣、腰佩厚背雁翎刀的巡检司精壮兵卒,已经按着刀柄踏下了第三级台阶。
“带着孩子,从排污暗口走。”
顾无咎在逼仄舱内开口,话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顾无咎头也没回看秦昭,也未看韩七娘。
只是迈开长腿,石青色的斗篷在阴暗中带起一阵风,径直走向了那座正对着梯口的昏暗马灯。
韩七娘伸出左手,把马灯挑到最高处,整个人立刻暴露在刺目的火光里。
“赵崇,你手下的狗爪子,什么时候敢踩在本侯的头顶上叫唤了?”
声音很低,有几分大病初愈的慵懒与哑意,但那股久居深宅上位者的森然戾气,却像一柄浸了冰水的薄刃,割断了狭窄甬道内的嘈杂。
领头冲下来的两名巡卒身形一僵,待看清那张在火光下苍白却轮廓如刀的面容,以及他腰间那枚泛着幽光的靖宁侯府镂金双印时,吓得收住了拔刀的架势,险些从铁梯上滚落下去。
赵崇提着下摆,满头冷汗地挤下梯子,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侯……侯爷……”
赵崇干笑了一声,双手按着腰间的公文袋,眼神却阴鸷地往底舱阴暗的角落里乱瞟。
“下官也是按章办事。方才舆图署杜主事派人快马送来加急调令,称有将作监匠人私盗军防图籍潜逃通州。下官奉命核查整条官船,还请侯爷莫要让下官为难。”
赵崇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掏出一份盖着将作监红泥大印的缉捕调令,在火把前一晃。
马灯的光晕下,顾无咎的长眉挑起。
而在两丈外的盐袋阴影深处,秦昭的视线像冷电般穿过昏暗,定格在那张调令最下方的落款日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