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先看纸龄。
调令用的是将作监通用黄藤宣,墨色浓黑,印泥鲜亮。但“景德十四年十月二十三日酉刻”的落款已干透,折白也早于今夜。
十月二十三日酉刻。
那是昨日黄昏。那时秦昭与顾无咎已经抵达通州,所谓“私携底档潜逃”的案情尚未发生。
这份调令,和此前调走刺客活口的那张公文一模一样,落款日期比案发足足早了一整天。
杜衡在落锁以前便拟好了秦昭的通缉文书。追捕只等她踏出暗渠。
秦昭伏在阴影里,连呼吸都收住。
她与顾无咎之间相隔数丈,没有一个眼神的交汇,更没有半句言语的商量。
在顾无咎跨出阴影、将所有官差的火把与视线尽数引向铁梯口的那一瞬,秦昭已经动了。
她压低身形,沿舱壁退回后底舱的排水死角。
韩七娘早已按图就位,从底层的生盐堆后一把捞起两个满脸泪痕的瘦弱幼童,将他们按在怀中。
最后一个缩在木桶后发抖的女孩,也被秦昭单膝跪地拉了出来。
约莫五六岁年纪,身上的破棉袄烂得露出了芦花。冻得发紫的小嘴,被一方柔软布巾轻轻捂住。
“别怕。”秦昭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声音冷而稳,“顺着石缝爬出去,找推车的张叔叔。”
小女孩没有立刻钻。她抓住秦昭的袖口,冻得发紫的嘴唇动了动:“你记得我?”
“春妹,第三龛,左脚有伤。”秦昭答。
春妹这才松手,贴着她画出的第三个朱点钻进排污石槽。她不是“最后一个”,也不是“第三个孩子”。
他单手扣住排污孔的锈栏,铜尺卡进上方松动的青石榫眼,借力往下一别。
咔嚓一声极细微的闷响,排污闸门裂开了一道仅容孩童钻过的暗口。
韩七娘眼疾手快,按照秦昭画出的撤路图,将三个孩子一个接一个顺着排污石槽递了出去。
外头河水黑沉,浮着薄油,石条积雪未化。三个孩子踩着图上标出的干燥石龛边缘掠过,轻得像落水幼雀,烂泥上没有留下深脚印。
暗渠下方的石滩阴影里,一辆盖着破草席的独轮木车晃了一下。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从草席下探出,把三个孩子捞进车厢。草席垂落,车轮轧过碎石,朝城南去了。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过短短二十息的时间。
而在铁梯正前方,顾无咎依旧单手负后,身形挺拔如松,将那狭窄的甬道堵得严严实实。
他接过赵崇手中的调令,先摸了摸尚未干透的印泥。
“赵崇,将作监的调令,管得到工部的漕船,却管不到本侯的私事。本侯今日带人来查通惠河水利,你拿一张昨夜盖印的废纸在本侯面前晃荡,是欺本侯眼瞎,还是欺当朝首辅的法度形同虚设?”
赵崇被他逼得连退两步,目光却掠过杜衡身后的靖国公府名号,咬牙拔出半截佩刀。
“顾无咎!你休要拿爵位压人!”赵崇声音陡然尖厉起来,“搜!将作监匠女秦昭,私携边防机密底档潜逃至此!杜主事有令,人赃俱获,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赵崇身后的六名巡卒发出一声齐吼,雪亮的刀光在狭窄的船底暗舱里交织成一片刺目的寒芒,撞开盐袋,直直朝着后舱的阴影处扑杀过来!
风雪顺着敞开的舱口疯狂倒灌,油灯摇晃,将每个人的影子拉扯得如鬼魅般扭曲。
站在火光正中央的顾无咎未拔刀,只眯眼盯住来人,垂在袖底的短尺啪地弹开。
秦昭从袖底抽出铜尺,越过翻飞的刀光盯住赵崇。
赵崇没有喊“偏院画手”,也未喊“将作监画师”。他清楚喊出两个字。
秦昭。
京城里的那张大网甚至没有正式行文问责,便越过一切官署章程,将绞索套在了她这个名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