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文学网

第 31 章（第2页）

顾无咎别过脸去，咽下喉间翻涌的涩意，声音发哑，“第六营前锋官，李四通。本侯亲手写下的字，化成灰也认得。”

“第四行写的是‘后军运粮役夫王大牛，改名王生，现置东郊陶窑’。”秦昭一句也没含糊，既不质问，也不怜悯。名册平举在两人之间，纸页没有晃一下。她继续道，“李四通在第十一页。”

顾无咎看了眼豆灯：“灯太暗。”

“昨日刚添的油。”

“字太小。”

秦昭把名册翻回封面：“你的字。”

屋里静了一会儿。

顾无咎不找借口了：“秦画师今日很难说话。”

“侯爷今日格外好骗。”

顾无咎的肩膀无声绷紧。他被她堵在灯与长案之间，进不得，退不得。

这十年里，猜过他眼睛的人不是没有。太医院的老院判问过两回，被他用一句“北地风沙”挡了回去；族里的婶娘说他夜里不点灯是为了省油，他也笑着认了。

从来没有人像今夜这样，把名册举到他面前，等他自己承认第四行写的是什么。

顾无咎没再伸手。

雁回峡那场雪坏了他的眼睛。白日看不出异样，一到暗处，纸上的小字便散成墨团。

这个毛病，他在京城藏了十年，今夜却藏不过一盏豆灯。

耳里的蜂鸣又起来了。秦昭用掌根压了压耳后，把名册挪到灯下；换手时，书脊轻轻磕了一下案沿。

秦昭挽起袖子，把油灯移到两人中间。

她从发间拔下一根粗铜簪，挑亮灯芯。

焦黑的灯花落入油中，噗的一声轻响，昏黄的火苗向上蹿起半寸，将整张长案照得一片通亮。

秦昭盘膝在案前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右手摊开那本十八道细川纸窄册，左手指腹按在第一页的第一行上。

“我念，你核。”

秦昭开口，声音清澈平静，“若在，便答一声‘在’。”

顾无咎坐在榻边，垂在膝头的手指动了一下。他看着灯下那张沉静的侧脸，眼里的防备一点点松了。

他吐出一口气，靠回冰凉的墙壁，左手握拳压住抽痛的肋骨，闭上眼。

“好。”他低哑地应了一声。

夜雨敲窗，风声渐紧。

秦昭看着泛黄的书页，手指沿着密密麻麻的墨迹一寸寸下移。

“第一名，原北境左翼辎重营正把总刘铁，年三十八。”秦昭念道，“景德五年三月换籍，改名刘顺，现置宛平县车马行。”

顾无咎闭着眼，靠在墙壁上的头颅未动，喉间溢出一个沉而稳的单音：

“在。”

“第二名，左翼中军哨官，孙有德，年四十二。改名孙平，现置通州西市磨坊。”

“在。”

“第三名，前锋营斥候，马六，年二十九。改名马全，现置临清闸水脚店。”

“在。”

“第四名，后军运粮役夫，王大牛，年三十五。改名王生，现置东郊陶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