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一个名字,一声“在”。
名册翻过一行,屋里便多出一声活人的回音。
“第二十一页,第九人。”秦昭翻过一页,手指停在泛着旧水渍的页脚,“右翼骑营伍长,张九斤,年二十八。现置城南细柳巷脚店。”
顾无咎的唇边动了一下,眼皮未抬,“在。”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还喝酒?”
“一日两回。”秦昭翻页,“第三回掺进跌打药里。”
顾无咎低低哼了一声:“那就是没改。”
“他说改了便不是张九斤。”
顾无咎唇角这才动了一下:“这句像他。”
“第二十六页,第三人,随军铁匠,赵老七。”
顾无咎沉默了一会儿:“景德八年冬,伤重,病故于通州。已迁葬。”
秦昭手中的紫毫笔蘸了淡墨,在“赵老七”的名字下方,工工整整地画了一道极细的横线,写下“已迁”二字。
她没有多问,目光随即移向下一个名字。
屋内的灯油一点点耗下去。
青铜灯盏里的豆油见底,火苗开始有些发虚,原本明亮的光晕再次缩成了一小团,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念得太久,秦昭嗓子已经发涩,鼻尖也渗出薄汗。耳鸣一阵阵压过来,她每翻一页都先压平折角,再报姓名、旧营号和如今所在,没有念错一个字。
她把脊背绷得更直,借着微弱的光继续往下辨认。
顾无咎在渐暗的灯影里睁开眼。
他看了秦昭一会儿。
她低着头,额前碎发被油烟熏得微卷。火光已经很弱,她仍把每一处尺寸和纸纹看得清楚。
顾无咎没有叫她停。
他忍着后背撕裂般的疼,慢慢直起身,伸手扣住滚烫的青铜灯座,将那盏将熄的油灯往前推了三寸。
灯火落在离她笔尖最近的地方。
灯座推过来时,他的袖口先擦过纸角,又碰到秦昭握笔的手背。隔着两层薄布,那一下轻得几乎不能算碰。两个人都没动。顾无咎看不清三尺外的小字,却看清了她指节上未洗净的一道淡墨。
秦昭抬眼。三寸灯光把两人之间的距离照得太清楚,他眼里的血丝、唇角压着的倦意,都藏不住。
顾无咎低声问:“这回看清了?”
“看清你在逞强。”
“只看清这个?”
秦昭在他脸上多看了半眼:“侯爷还想让我看什么?”
顾无咎原本要接的话忽然没了。
秦昭这才把名册往两人中间一推:“看字。”
说完,秦昭借着移近的灯光继续念下一行。
“第四十一页,中军掌旗官,杜大勇。”
“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