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子时三刻,通州漕河下游七里,黑石老渡口。
河道在此拐出一道险弯。残雪混着冻雨落进芦苇,中间那艘平底副船没有挂巡检风灯,只在桅杆下罩着一盏双层羊皮灯。
秦昭伏在背风的黑石后,将铜尺探入翻涌的白沫。
尺身入水两尺六寸。副船吃水不过四尺,右舷水线却比左侧深三寸,重物全锁在后底舱。
张九斤蹲在秦昭身侧,左手缠着生铁钩索。他顺着尺尖望了一眼,低声道:“船头四个,艉楼两个。底舱烧东西的只有一个。”
顾无咎没有来。
公堂受杖后的第三日,他仍无法跨马,方才在废盐栈把短尺交给秦昭时,只问了三件事:退路画过没有,周砚的人守在哪里,若船沉了从哪一处上岸。
问完,他留在盐栈接应;谁在去向纸上按了哪一栏,他便守住哪一条路。
秦昭收回铜尺,把画箱藏进石缝,“一刻钟。铁匣带不走便记位置,先抢纸。”
张九斤咬住钩索,点了一下头。
两人贴着栈桥木桩下水,从副船后舷的排污口翻进底舱。
舱道常年运粗盐卤与生桐油,横木上全是滑腻油垢,每走一步都能闻到前方越来越重的焦纸味。
最深处的隔舱门虚掩着。
门内摆着一只红泥火盆。一名顺天府差役蹲在盆前,正用火钳把一叠带朱砂批注的黄麻纸压进炭火。
火盆旁是一口黑铁大匣,四道熟铁链穿过船底龙骨,匣面凹槽与六道旧模的模座尺寸相合。
头顶传来杜衡催促的声音,“只剩最后九页,五更以前,纸和匣底铭牌一样都不能留!”
张九斤先动。
铁钩绕过门框,勾住差役持火钳的手腕。他往后一扯,那人撞上舱壁,尚未出声,便被张九斤用肘抵住喉口压在地上。
秦昭冲到火盆前,没有用水泼。
湿纸骤冷会把焦脆的墨层一并冲散,她只以铜尺拨开红炭,用两片薄铁托住尚未烧透的一页,平移到潮湿木板上。
火舌卷过手套边缘,灼出一股焦皮气。她等纸面暗火熄灭,立刻用油布夹住,收入贴身内袋。
张九斤试着撬动铁匣。熟铁链在龙骨下纹丝不动,船身却被他的力道带得向右一倾。
“不取。”
秦昭说,“记匣。”
她以铜尺量过匣口、锁链和船肋的相对位置,在掌心记下三组尺寸。两人正要退,头顶响起急促脚步。
“落闸!倒黑石脂!”
生铁舱门从外侧合拢。几桶黏稠黑油沿通气格倾下,碰上散落的红炭,火焰贴着舱壁窜起。
与此同时,排水阀被人拔开,河水从船底倒灌进来。
火在上,水在下,唯一的舱门已经锁死。
张九斤抬脚便踹门,被秦昭一把扣住腕骨,“门外有人等你耗力。”
浓烟压低,秦昭伏到水面上方一尺处,闭了闭眼,不再看乱晃的火光,只用铜尺逐段敲过左侧船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