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山间,孤月高悬,清辉洒落一片。潺缓的溪水静静流过,祥和寂静里猛然间有重物倒下,惊起枝上栖息的几只林鸟,惶惶间振翅惊飞,叫声凌厉。
俯卧在地的黑影不省人事,半晌,才颤颤支着手臂坐起,嘴上还粘着一片黄叶。月影清辉照亮此人面庞,原本朗润温煦的面目此刻却锋利如刃,眉骨高耸,颌角凌厉,一双桃花眼深不见底,目若寒星。
他一把扯下唇上的黄叶,两指揉捏着眼角,气极生笑。
自己是如何跳入潭中又猛然间从树上跌落的,琅恕已经不想再回忆,他支着手站起,低头瞧见身上的粗衣烂布,他微微叹息,终归还是拂落身上落叶。
周围除了树还是树,他脱下外衫,紧紧裹住仪纾的剑,将它背起,认命般朝外走去。
琅恕虽未继承原主的记忆,却能感知他的心境与情绪。比如此刻他便怒火中烧,像是被人否定、抛弃。琅恕强压下心中不满,掌心便莫名出现一股紫焰“蹭”得燃起,掌心灼热,琅恕愣住原地,这已经不是能用诡异来形容的了。
反应过来的琅恕即刻跑向溪边,二话不说将手塞进凉水里,火焰终于被熄灭,掌心红灼也缓缓消退。琅恕看着掌心微叹:这都是什么事呐。
起身沿着溪水再次往前走去,琅恕已经看到岸边微微烛火的光亮。这万原潭是无原湖的源头之一,算得上无原山的中心地区,琅恕细细侦探过此方洞天详情,与任意阵法皆无关,也并非属于三界所开辟的世界,就如今看来,似乎也仅仅只是自然所形成。
联系仪纾先前所述,此地应为福源之所,那么此方世界,想必便是遗落福源所辟,解开此处洞天的关键,便在这福源之上。只是不知,福源想要什么呢?
靠近烛火,才发现这是一条小道,小道旁烛火轻晃,一路延伸至山下村镇。琅恕思索片刻,还是沿着小道往山上行去,他瞧着眼前道路慢慢展开,最终归于一片开阔之所,虽为夜晚,这里却灯火通明。
“你这祸害,你还敢来!”木棒裹挟风声全力砸来,琅恕心间燥意闻声又起,捏拳躲过挥来的木棒,朝身后避去。他试图站定喊住来人,不料接二连三的村民自一旁屋内操着杆子闻声而出,怒骂而来,竟无一人理会琅恕的举动。
又是一棒迎面袭来,他伸手牢牢抓住,分毫不让,那头的村民见夺不过他,怒火冲天,指着他大骂:“你入邪毁了自己,还要毁了福典,毁了我们一镇子人吗!”
掌间灼烧之意又起,心里的怒意怂恿着琅恕夺棍挥去,他紧紧攥着木棍微微颤抖,额角附满薄汗,汗珠坠地。手背青筋凸显,他抑制着内心的狂啸,最终跪倒在地,拳掌间似有紫光燃起。
他极力控制着,伏跪的模样在其他人眼里便是认输,他们大笑:“瞧瞧!他入邪失了神志,就是个灾星,贻害千年,就该去死!”
不过多时,人群散去,面前让出一条道来。有人缓缓走近,身影笼罩下来。
琅恕缓过一息,微微仰头,迎光望去,是一位面容庄严的女君。他能明显感到胸膛内搏跳加重加快,被强行抑制的杀意再度燃至高峰。周围人影婆娑,琅恕无奈抬掌,利落地击向天穴自断意识,神智尽散前听到遥远的声音传来:“主君,小姐醒了!”
窗外青草微动,仪纾一手捧着下颌望向院内景致,一手抚摸着掌下小兽,她已经这样看了三天了,从起初的不被允许下床到如今不被允许出门。说来也巧,这小兽浑身乌黑短绒,头顶一对赤角。
几乎是第一时间仪纾便认出这个是那只犬兽的小版。这三天她便靠着身旁的橘晴叽叽喳喳,了解到不少事情。比如这只犬兽是自山间而来,主君好心收养,比如他们的所谓福典就是向上苍祈求来年福运,为自己或家人诵念福经。
这可是福源之地,还须开办福典,就为了干这些琐事?仪纾不明所以,直到昨天忽然看见橘晴捧着冷了的药盏掌间运气加热,试探之下才顿时明了。她管真意唤作“仙术”,她口中的主君,便是仙君。
仪纾曾听师傅讲过,主仙荷稷玉君来自仙界古老的乾民族。曾有乾民祖先一心为民,常年吃斋诵经只为为民祈愿,后来,族内便有类似传承下来的年祀,这种形式倒与这福典颇为相像。
只是这里并非仙界,所谓仙君也仅仅是这方天地最高地位的象征。
据橘晴所言,镇上的人民并非都会“仙术”,只有少数人能够使用,他们便被看作福运的象征。福典是仙君传授予百姓的仪式,只为祈求上苍多降下福运让人们的日子过得更加顺遂。
仪纾曾试探地说道:“可大家之前过得也不苦呀。”
橘晴说:“是不苦,春耕秋收,我们是被神仙眷顾的地方,从来没有灾害。可是能多积攒些福气,这不好么?”
仪纾尚沉浸在思考之中,便听橘晴欢喜道:“小姐,主君传信,叫你上山呢!”
“快,”仪纾想起,今日便是福典当日,立刻起身就要往外去,又被橘晴匆匆拉回重新替衣换髻才作罢。
这些日子仪纾偷得闲情逸致,体会到当千金小姐的好处,每日好好用膳、好好用药便是她所有的责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