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其身侧的神君同样笑得灿烂,一袭白衣竟比郁拾穿得还神气,仪纾微微眯眼,这便是神谕福愿所的主司,榕瀑福君。福君自有一脸福相,身宽体胖,可惜若无先前吟献所述之事,仪纾一定也会认为他是位和蔼的神君……至少其他人是这么认为的。
仪纾朝他们身后望去,认出这些人皆为神界六局三处的主司。
神界六局分为天务局、天音阙、天工坊、医济司、万象峰与御天院,六局之下又设三处仙魔融涉处、神谕福愿所和植保院。
不知是哪股春风,将这些日理万机,难得一遇的神君聚在一起。
然这些人除却统一服制,连笑容都是恰到好处的弧度,仪纾跟着吟献入内,除却入门时郁拾抛来的一眼,其余人皆闻风不动,端着各自的面具相谈甚欢,仿佛今日至天昭阙内聆听主神之命是件喜事……
吟献从来便没有迎上相笑的习惯,兀自站在一侧,神情自若,并无异样。
仪纾微微蹙眉,先为零耘异事,后才有大典中止,然这二者与六局三处之间有何关联?为何人人皆乐颜,为何,身为并非主司的郁拾也在此处?
仪纾心感不妙,此时殿后传至神木重击之响,众人终于敛容垂目,大殿霎时寂静。
主神自由殿后行出,虽着一身金服头束金冠,亦难掩其面上疲态。
其子日潮佑君随行而出,立于旁侧,他于高位坐定,众人俯首倾听:
“昨日零耘一事,实乃令吾痛心疾首。原启殷天赐福大典,是为三界天下所计,吾夙兴夜寐,本欲力成此事,未料零耘竟与邪道勾结,毁吾典仪。吾自省,此或为天时不利之兆,如此,不若便暂行搁置,再寻良机。”
万象峰伏山法君即刻躬身应道:“主神英明,零耘小儿不知好歹,误我三界大事。趁此时机,不若以大典之由,肃清三界!”
“所言极是!如今大典既已初成,为免再生弊端,不若立即终止,”医济司的令仁义君向前一步拱手以道,微微侧身朝后望来,“三界安定已久,不过小小典仪,想必赐殷者已有所成。”
主神视线越过一众神官,不置可否,朝吟献看来,吟献顿默两息,正欲应答时,另有清音从一侧传来:“大典历时四十九天,此次两界协查福运邪势。正如义君所言,得因于三界安泰,并无极大事件。至于人界,福运弥低,渐有邪势上涨之趋。细查之下,杨朝最为凸显。另外,所涉零耘入邪来源,尚未探明。”
吟献欲出之言堪堪收回,她看着娴虔,仿佛平淡无澜的水里被投入几粒碎石,细纹一圈一圈荡去,最终归于平静。她进一步,令人呈去有关详报:“确为如此,有关杨朝福运之事,已遣晴方入界深探。三界……走向虽为平稳,却仍有几处关键偏差,探查之下皆已明晰。有关三界两百七十八族的详报已呈。”
二者话音刚落,榕瀑福君行出谏言:“神明御下,难免差池,据赐殷者所言,福运邪势趋同。事项纷杂,然主神繁碌,不可俱到,不若加设一处,便于神界统谋。”
吟献与娴虔闻言皆蹙眉不解,仙魔二界来使即刻纷纷细语。主神闻言,却是微微颔首,圆厚的指尖轻点椅面,似于沉思。几位主司见状,又纷纷上言,即道事由繁多、探查事宜不可无神为主云云。
郁拾罕见地沉默少言,上位主神静默间略翻上呈详报。众说纷纭间,却是主神座旁,佑君瞧着殿前频频赞同的神官,扯了扯嘴角,惑道:“既为福运邪势,已有吟渊阁与缘涯殿,何必多此一举?我看你们真是太闲了。”
殿前霎时寂静,殿后众人却趁此时机高声应和:“是啊!此事早有仙魔管理,便不麻烦神界了吧。”
“可此次零耘入邪之事……邪势还能控制吗?”
“不过是个意外!何必危言耸听!”
眼看声音渐大,伏山两手一拍,头都不回:“停停停,神官们讲话,轮得到你们么。”
又悠悠朝着佑君道:“佑君,此为天下大事,怎可交由仙魔二界所实施?且零耘事大,邪势恐生异端,神界不出手,天下之人岂能心安?”
日潮佑君白了一眼,说道:“你吃饱了撑的?轮邪势,你懂得比魔界多?”
榕瀑噗嗤一声笑出,被伏山瞪了一眼,才缓缓收回笑意,拱手朝高座:“请主神裁决。”
众人终于找回主心骨,齐道:“请主神裁决!”
大殿渐归平静,主神侧头看向日潮,意味不明。之后又瞧向魔界,最终归于神君们,略略抬手,说道:“福邪乃天下大事,既有端倪,则不可忽视。千年前束地之役折陨吾界神君,千年后又盗取赐殷令意图不轨。吾应顺天道之理,阻邪厄肆虐,扶天衡以制,统谋二界。定设神界新部,即名‘天衡白印’。”
御天院穷力乾君此刻趁机道:“既设白印,乾斗胆荐言,子提族郁拾神君,家世清华,屡建殊绩,实乃卓异之才,可堪为白印主司。”
殿前神君低声口口相赞,主神扶着佑君站起,面上已是疲惫不堪。他指着郁拾,叹笑道:“甚好,郁拾神君,白印处便就交给你了。”
殿前皆大欢喜,主神一离,恭贺奉迎声渐起。郁拾自在其中游走谢贺,沉默许久的人终于恢复原态。仪纾捏着那块被摁灭了紫气、已经无甚用处的赐殷令,冷眼瞧着这场精心排演的大戏,最终低低笑了一声,随着吟献转身。
出殿门时,她朝终禁塔处望了望,又回头看了眼琅恕。后者正与郁拾欣然贺喜,然其嘴角微抿,似如精心面具之上的一道裂缝,令人好奇面具之下的真实表情。
偏生郁拾还扯着人不放,细问着什么……仪纾默默收回视线,最终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