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个屁。"任志媛说,"你活着回来,比什么都强。挂了。"
电话断了。
赵祥把药瓶放进夹克内兜,和那张折好的便利贴叠在一起。
六点四十分。越野车重新驶出西门。
省道空旷,两旁的梧桐树还没长满叶子,枝丫在晨光里拉出一根根细影。赵祥坐在后座,把药瓶从兜里掏出来拧开,倒了半片药片含在舌下。苦味顺着喉咙往下渗,他咽了一口唾沫,偏头看向窗外。
省城的楼群在后视镜里慢慢缩小,变成一排灰影子。
六个小时。云溪县。
他闭上眼。左手搭在额角旧疤上,血管还在跳,但跳得平稳了。半片药压住了。
耳边好像又听见那句——"等你回来。"他睁开眼,把药瓶拧紧。
远处十万大山的轮廓,在晨雾里浮出一道青灰色的边。
与此同时。
十万大山深处。溪流声从岩缝里渗出来,雾气贴着地面走,树干上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
一块新坟。
坟头的土还是湿的,边缘压着几块青石。没有墓碑,只在土里插了一根削尖的松木,上面用刀刻了四个字:
"恩师之位。"
一个少年跪在坟前。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裤腿卷到膝盖下面,脚踝外侧有一道月牙形的旧疤,淡白色,埋在泥土蹭过的痕迹里。
他瘦。肩胛骨在布衫下面撑出两个棱角。但腰挺得直,跪了不知道多久,膝盖下面的湿泥已经压出了一个浅坑。
他抬起手,从土里拔了几根杂草,放在一边。又拿一块干净的青石压在坟头的松木根部,压了三下,每次力都很轻,像怕惊醒底下的人。
"师傅。"
他开口,声音很轻,被溪水声盖了大半。
"我把你安顿好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指节很清瘦,但拇指内侧有一层厚茧,是常年握刀握出来的。
"省城……我知道在哪个方向。"
他抬头,雾气里看不清远方,但他面朝东方,眉宇间那层稚气被晨雾洗去了大半。
"我哥……"
他停顿了一拍。手指攥紧裤腿布料,又松开。
"我下去找他。"
他站起来,膝盖上的泥没拍,转身走向溪流下游。走了两步,脚踝那道月牙疤被晨光扫了一下,亮了一瞬。
他走路的步幅不大,脚底却几乎没声音。
溪水声里,他身后那根松木墓碑立着,刀刻的四个字被雾气润湿,笔画凹槽里蓄了一线水光。
远处山谷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巨石从高处滚落砸进泥沼。
少年的脚步没停。
但他偏了一下头,目光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扫了不到一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那方向,和去省城的路,是相反的。
他绕了半圈。
像是刻意避开了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