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还是没有对话。
但矮个子低头的时候,右眼瞳孔里闪了一下微光——他戴着一片极薄的隐形镜片,表面覆着一层流动的微型读数。那些读数正在实时更新。他看见一行字在视野右下角跳出来:"目标坐标已锁定。星盾科技园区,三号楼,九层东侧办公室。预估目标离场时间:今夜十一时至凌晨一时。窗口期充分。"
他把背包拉链拉开一寸,看了一眼里面。一把折叠狙击枪的分解部件,用海绵包裹着,黑洞洞的枪管截面被他拇指擦了一下。
拉链合上。
省城天色彻底阴了。西面的积云压到了楼群上方。风开始变硬,把路边的行道树叶子刮得翻了个面。
云溪镇。石碑旁边。
赵吉坐着等了两个小时。他中间起身去早餐铺子买了一个包子——老板娘用他那块碎银找了五个钢镚,他攥在手里,把包子咬了一口。馅是白菜粉丝的,烫得他咽了一口凉气,但他慢慢嚼完了。
下午一点半。他在石碑旁边的台阶上打了个盹,木棍横在膝盖上,手搭在棍端。打了不到二十分钟,醒了。睁眼时风变了方向,西面开始卷凉风。
他站起来,拍了拍灰布衫后面的土。
班车站不远,在镇口东面五十米。一块铁皮牌子底下站着三四个人,拎着编织袋的居多。两点二十分,一辆黄色中巴车从镇外开进来,车身晃得厉害,排气管冒着白烟。
赵吉上车。车里坐了七八个人,空座不少。他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木棍竖着放在座位内侧。
司机回头看了他一眼——灰布衫,木棍,细胳膊,十六七岁。
"喂,到省城二十块。"
赵吉从裤兜里掏出老板娘找他的那五个钢镚,又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加起来不够。他停了一下,重新从左边外兜里掏出那块没放进去的碎银。
司机看了一眼那块碎银——成色老旧,但确实是银的。
"……行吧。找不开,你下车再说。"
赵吉把碎银放在司机旁边的票盒上。司机伸手一捞揣进兜,挂挡,车子晃了一下,上了出镇的路。
赵吉靠着窗玻璃。
外面的景色从灰瓦屋顶变成田地,又变成矮丘,又变成绵延的灌木丛。风从关不严的窗缝里灌进来,打在他脸上,带着泥土和柴油混合的气味。
他把木棍往怀里收了收。
七天。师傅走了。七年深山,他第一次坐在一辆冒烟的中巴车上,朝那个他只在电视里看过一眼的城市走。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云压得很低,远处有闪电闪了一下,闷雷过了好几秒才传过来。
中巴车在省道上一晃一晃地开。赵吉把木棍换了个手握着,左手搭在自己右腕上——脉搏很稳,一下一下。
他闭上眼。
耳朵里是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但他脑子里浮现的是那个背影——深灰工装夹克,左肩比右肩低半寸,牛皮纸袋夹在左手。
"哥。你等着。"
声音轻到只有他自己听见。
省城。夜色彻底铺开。
雨丝斜着砸下来。路灯刚亮,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反着橘黄色的光。
星盾科技园区东门外,一个穿深色夹克的高个子男人撑着一把黑伞,从便利店门口走出来。他走了两步,站在路灯底下的阴影边缘,抬头看了看园区围墙上的红外探头。
他把伞面压低了一些,转身往云锦酒店的方向走。
手机在他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摸出来看了一眼——一条加密信息,只有三个字:"已就位。"
他按灭屏幕。步幅不变,继续走。
雨越下越大。云锦酒店七楼702室的窗户透出一线灯光,在雨幕里模糊成一个光斑。
暗处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是瞄准镜的玻璃反光,但转瞬就被雨帘吞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