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你吵着要知道真相吗?说什么求人办事要说真话。”李连翘坐回到椅子上,不满地看着我。
我说不出话来。
“那天之后,林羡就失踪了,连着他母亲一起不见了。我怕家里觉得异常,还模仿他的笔迹写了一封辞别信给我爹,还好他早就知道林羡要去赶考的事。但他还是感觉到了异常,要我说,他也不爱那郑姨娘,不然怎么妻子死了,他也不方寸大乱一下,还细细揪我的毛病。”
李连翘似乎有些得意地挑了一下眉毛,“可他没什么证据,那毒药源自夹竹桃叶,我去城外时说要休息一下摘来的,谁也没看到。下人们又不识药理花卉,根本没人知道那是剧毒的。他把我身边的所有下人都叫去盘问了一遍,没有任何结果。”
李连翘顿了一下,似乎是有些伤感。“但他也愈加厌弃我。很快便把我身边所有下人都调换了,还是每隔一段时间就换,叫我守丧期间不得出院子里一步。”
我站起来,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
“你要找林羡?你还找他做什么?”
“我说我十分想念他,你信不信?”她没一点害臊,语气里还有些玩味。
“我信什么?你害死他了李大小姐!”
“我打听过,他没有去参加科考,我也找不到他。父亲给我许了婚事,明年我便出嫁了。我是利用了他,但他是我唯一的朋友。”
李连翘状似茫然地看向我,“或许还有些爱慕吧。”
“我也不明白。”
我真不知道她这些话是真是假。连李家也找不到的人,我又从何找起?
“我画了一下他的样貌,或许有个六七成相似。找不到的话,其实也是好事。”李连翘拿过案上那副画轴,展了开来。
李连翘的画工其实颇出色,笔墨不多,却十分有神韵。画上的男子身形硕长,面容清俊,眉间一点红痣。
我认识那红痣。
李连翘还在解释,“这颗并不是痣,是当时他吃桃子起了风疹,我说这痦子长这里还挺对味,他就一直摸啊摸的,最后抠破了,留了红色的瘀痕。是不是可笑?”李连翘似乎是觉得这件事颇有趣味,又唠叨了一次这个情节,刚刚有些沉重的语调也轻松起来。
我想我此时的表情一定非常古怪,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画。尽管画中人的容貌和记忆中的人并不完全一样,但那颗痣,我没见过别人有。我知道那是三师叔,错不了。
那一刻径山寺的所有事几乎倒灌着冲进我的脑海里,这几年间我时刻克制自己不去想这个庇护了我好几年的地方,我以为只要我再也不回去,它便会蒙上灰尘,在它原来的位置衰老死去,但它却以一种荒唐的方式自己走到了我的面前。
“我见过这人。”
“你见过?他在哪里?婚配没有?”李连翘一下子激动起来,竟两三下跑过来抓住我的袖子问。
“李小姐,如果不告诉我你找他的真实理由,我死也不会告诉你他在哪儿。”我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坚决,内心却充满惶惑。我又想起了陈瞎子,难道真有命运,他早早走近了我,我却毫无知觉。
李连翘凝视了我半晌。
“李庭玉在找林羡,我必须要更早找到他。”
这又是一个我没想过的答案,我的心里再次浮起密密麻麻的后悔。我不该告诉李连翘我认识他,这或许会害了三师叔。
我扯出一个别扭的笑脸说,“李大小姐,其实我没见过他,我胡诌的。”
“我花你的那些钱,我以后攒了还你好不好?或者你说个数,我看合适的话我就打个欠条给你。”
“你以为我找不到他,一切就结束了?”李连翘的眼神有些古怪。
“李庭玉长大了,他明白人好端端的是不会突然死去的。他只是需要一个佐证。林羡那个人,也许什么都不会说。但我那个弟弟啊,会杀了他。”
我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我马上要嫁的,在上京也是有些头脸的人物,而李庭玉是这李府将来的主人,他不会为给他母亲争个真相就把事情闹大。他只会杀了知道秘密的人,然后恭恭敬敬将我送嫁出去,出阁那天还要背我上轿子呢。然后我猜,逢年过节吧,他会吵吵着那些对母亲的念想,醉倒在院里头。”
“这是李家人的血脉决定的,我们天生就是爱粉饰太平。哪怕关系至亲。”李连翘慢条斯理地说。
我脑子里突然有了那个画面,锣鼓齐鸣,年轻男子背着凤冠霞帔的李连翘,笑意盈盈地蹲下,让她安稳地坐进轿子。周围人叫好着,夸他是多么好的弟弟和儿子。李连翘或许还会摆手与他道别,环佩叮当,嫁衣如血。
我打了一个哆嗦。
“林羡与你认识的时候,是怎么样的人?“李连翘见我不说话,又问起来。
”和你形容的人很像,样子漂亮,人也很有礼数。”我回想三师叔的样子,他确实不是那种容易被忘记的人。
寺院里有两本特别难抄的经文,据说是天竺语来的,都是他在誊写。寺庙每逢初一十五派人夜诵,后半夜的大家都不愿意值,总找人换,也都是三师叔答应下来。
我印象里他很少过问一些杂事,但有一次,后院的菜田被一群野兔祸害了,白菜秧子被啃得乱七八糟。二师叔很生气,要叫猎户来把山头的兔子都打了。寺规里也写明了为了护寺,可以请人驱逐山间的野兽。可三师叔那时候却难得地跑了过来,他说兔子找食物是天性,并不知道那块田属于人。而且既然已经吃了,人再为了被毁掉的东西杀生实在不应该。
反正说地人稀里糊涂的,二师叔也就摇了摇头骂了句假清高走了。那天三师叔一个人修了一晚上篱笆,我起来后看到那片地的竹篱几乎到我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