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我甚至为他这样一个人物做了和尚感到特别可惜。还借故问了师父一嘴,可师父也摇头说不清楚,他说原来太师父已经不收弟子了,三师叔一开始来的时候只是寻常香客,帮着太师父整理一些比较晦涩的佛经。结果有一天他在寺庙口坐了一夜,第二天便剃度了,成了自己的师弟。
我很难将这样的三师叔和李连翘嘴里的林羡联系在一起。
“是我认错了也不一定。毕竟你说的那些事,我从来也没听他说起过。”我看着李连翘,微微地摇了下头。
“不是也没关系,你带我去见他就知道了。”
“无论他是不是,李小姐,你毁了那人。”我突然为这个林羡感到委屈。
“我?”李连翘似乎十分不理解我的意思。
“难道他真一点也不知道吗?”她又垂下头,拿手去挽自己额边的碎发。这个动作她做起来有种刻意的哀愁。
“我也带给他许多。他在我家的学堂里头借读,府里大小姐的青眼不给他一些底气吗?我送他的那些好笔名墨他不要,一些旧藏书却也在推托后收下了。难道收一些书,就比那些金的银的更高贵些?”
李连翘面色有些涨红,“那件事就算我告诉他,再求求他,或许他也会去做呢。跟人交往就是这样的,要么有好处,要么有报应。”
我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反驳她,这些话也确实让我震动。或许她说的是对的,人的的肚肠千回百转,就是容易藏污纳垢,看不到的地方藏着什么,要翻出来洗才知道。可我不认识她嘴里的林羡,我只认识三师叔。
“他这人如何,你不是最清楚了吗?”我小声地自言自语,不想让她听清楚。
李连翘转过身来看着我,“怎么样,我现在都告诉你了。”
想了许久后我叹了一口气,“李小姐,我只有一个要求,我先去见他,如果他真是你说的那个人,也愿意见你的话。我会回来请你过去。如果不愿意,我不想之前的事再叨扰他。”
李连翘眯了眯眼睛,似乎十分不高兴。“小神棍,你与我讲条件?”
“如果做不到,那我这就回去当乞丐。我心上一旦挂着些事情,比死了还难受。”我强撑出一些狠劲来遮盖此时我心里的怯懦。
“你这人,也够奇怪的。”李连翘翻了一个白眼,不以为意的样子。“那你去吧,二十天内,你要给我回信。叫人交给小翠,旁的人一概不许给。”
我点点头,觉得十分疲惫。我痛恨秘密,可这些秘密好像都有眼睛,它们找得到我,垂挂在我的身上,叫我迈不开腿。
“可别想跑了。”李连翘冲我眨眨眼,“你那朋友,叫陈济民是不是?”
我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
“别那样看我。我只是希望你能回来,带回一些消息。我知道他已经死了,挖死人坟的事,我还懒得做。”李连翘撇撇嘴,颇有些不屑。
我的心情愈发沉重,嗓子里感觉有痰粘连着。
“那李庭玉也会杀了我吗?”
“别让他知道,也别让他找到。”李连翘抬起那张瓷胎般的脸望着我。
“你找到林羡,要和他说什么呢?”
“我想看看他过得如何。李连翘有些失神地看着别处,或许我会给他一些钱,劝他走远些,再远些。”
我没再说话,郑重地给李连翘行了一个礼,推开门走了出去。外头竟然下过了一场细雨,地上是湿的。雨水混着院子里花草散发的味道,有种特殊的香气,我感觉自己置身在河中央,鼻腔里有一种漫无目的的青苔味。
小翠抱着一把伞在走廊尽头,见门开便走了过来。
“道爷,下雨了。你拿着伞回去吧。”
我心里烦闷,又十分不适应这样贴心的照拂,下意识就推辞。“翠姐姐,雨停了,我这种粗人就算淋着了也没关系。”
小翠笑了笑,“怎么突然这样生疏?”
我茫然地看着她,觉得自己又成了小孩子,像是刚从寺里出来那时懵懂,不知说些什么好。
“拿着吧。”她把伞往我怀里一塞,转身进了李连翘的房门。
我拿着伞木然地往前走,心里头想着三师叔和径山寺。后院菜田那道高高的篱笆,师傅下垂的眼睑,夜晚低低的诵经声,阳光照在佛堂前显现出细细的粉尘。记起这一切竟然轻而易举。
走到客房的的院外头,我感觉被人注视着。西面是李家学堂的方向,转角处站着一个人。是一个穿着青色衣衫的年轻男子,束着头发,看不清面容。我心里头十分紧张,我猜想那是李庭玉。
意识到了自己忧虑的心情,我简直受不了。
这样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只因为我莫名知道了一个和他相关的秘密,就要背负对他的愧疚。怕他出现,怕他走到我的面前质问我,甚至要害怕自己在他这里失去性命。这是什么道理?
我捏紧手里的伞,快步走上了房前的阶梯,坐在那里。我想如果那真是李庭玉,或许他想找我问些什么。推算年龄,他横竖比我大不了两岁。或者是同年也不定,我怕他做什么?我就编造一些李连翘的病情,快快地将他应付过去。编些什么好呢,干脆说她得了疯病,连夜逃走得了。
等待的时候,雨又开始下了,没有任何人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