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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发人(第1页)

我和母亲哭到浑身脱力。

太平间的冷气像无数根细针,扎在裸露的皮肤上,可我们感觉不到疼。母亲的呜咽声渐渐弱下去,变成一种断续的抽气,像一条离水的鱼。她的手指仍死死抠着棺木边沿,指节泛出青白色,仿佛那是她在这虚空里唯一能抓住的实体。我想去扶她,可自己的腿像灌了铅一样,一步也挪不动了。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有念头,没有逻辑,只有眼泪还在机械地往外涌。父亲的笑脸在冰棺里静静凝在那里,嘴角那一点笑意像一把钝刀,来回切割着我的神经。

后来是怎么离开那间屋子的,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眼前发黑,耳边有杂沓的脚步声涌进来,有人扶住我的胳膊,有人架住母亲的肩膀。黄总的声音在很远的地方响着,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小心台阶……慢点……”

再后来,是汽车引擎的声响,是旅馆走廊里昏黄的灯光,是房门开合时的吱呀声。我像是被泡在一团温热的棉花里,所有的感官都隔了一层膜。隐约知道来了很多亲朋好友,有父亲的同事,有老家的亲戚,有母亲那边的族人。他们进进出出,脚步声压得很轻,说话声也压得很低,像一群怕惊扰亡魂的鸟。

“可惜了,这么好的人。”

“天妒英才啊,庭善就是太聪明、太厉害了……”

“可不是嘛,熊猫银行杰出支行行长,前途无量……”

那些叹息声像风一样穿过房间,又散出去。我蜷缩在旅店窄小的单人床上,被子盖得很厚,却一点也不觉得热。母亲坐在隔壁床边,背对着我,肩膀偶尔抽动一下。房间里弥漫着一种混杂的气味——消毒水、烟味、还有从每个人身上带进来的、属于葬礼的肃穆气息。

我闭上眼,黑暗里浮现出父亲的脸。不是太平间里那张苍白的脸,是更早之前的,鲜活的,带着笑意的脸。

后来我才慢慢从大人们支离破碎的谈话里,拼凑出父亲最后几天的行踪。

父亲叫阳庭善,是城商行熊猫银行一支行支行行长。本次出差,原本只是去实地走访一家叫多福茶业的上市公司,考察他们在武夷山的种植基地和生产车间。这是一笔数额不小的授信尽调,父亲作为负责人,必须亲自踏勘。

多福茶业在武夷山的种植园分布极广,像一盘散落的棋子,布在不同的山头上。有茶园、毛竹林、灵芝园、银耳园、菌菇园,还有高山蔬菜园。尽调小分队坐着小汽车,在九转十八弯的山路上来回穿行,两三天之内连爬好几座山头。单单是坐车,那山路就已经够呛,平时在城里从不晕车的人,被甩得七荤八素,胃里翻江倒海,到了地方,推开车门就蹲在路边干呕。

最苦的是去灵芝园。那地方开在深山老林里,车开不进去,只有一条泥泞的土路。雨后路面湿滑,踩一脚陷半寸,稍不留神就要摔个趔趄,吃一嘴红土。父亲生在武夷、长在武夷,走这种山路像走平道,脚底生根。可他同行的同事就苦了,一个个西装革履、皮鞋锃亮,哪见过这种阵仗?有个信贷员摔了三次,白衬衫糊成了地图,扶着竹子直喘气,苦笑着说:“阳行,这尽调做得,命都去半条。”

父亲只是笑,伸手拉他一把,掌心粗糙而有力:“做实业的不容易,咱们得看看真金白银的东西。”

那些天,他们把各个园子跑了个遍。茶园的刚采过薯茶,毛竹林郁郁葱葱,灵芝棚里弥漫着菌丝特有的腥甜气息。父亲蹲在银耳架前,仔细翻看那些雪白色的朵瓣,又对比了企业提供的财务报表和库存记录。最后,在高山蔬菜园的田埂上,他直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对身边的同事说:“基本与资料相符,尽调可以结了。”

按原计划,尽调结束,周五傍晚就能返程回厦门。可就在他们准备收拾行李的时候,父亲接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实美木业的老板。

实美木业在行业内算是龙头企业,主营木制家具,主业做得极成功。他们的产品不仅在国内是一线品牌,还远销欧美,在国外的家居卖场里占着显眼的展位。但人往往就是这样,主业太顺了,就容易把运气当成自己的本事。看到那几年的房地产热,实美的老板和管理层头脑一热,在2009年杀入了地产行业,在南平下面的浦城县拿了一块地。

众所周知,地产周期长,资金回笼慢。一个四线城市下面的小县城,人口外流,购买力薄弱,房子盖起来,卖不动就是死局。实美木业的资金链一下子被拖垮,银行贷款已经欠息整整一年。

其实早在欠息两个季度的时候,父亲就察觉到了风险。他反复研读过贷款合约,也实地去过浦城,那块地荒草丛生,塔吊生锈,售楼部大门紧锁。他连夜写了风险报告,和分行领导商量后,熊猫银行成了最早提出抽贷的银行。

“银行贷款这行当,从来都是锦上添花,做不到雪中送炭。”父亲那晚在家吃饭时,曾这样对母亲说过,眉头皱得很紧,“不是我们不讲情面,是规矩就是规矩。今天心软放一马,明天可能就是一笔坏账,储户的钱怎么办?”

熊猫银行抽贷的消息不知怎的泄露了出去。其他银行闻风而动,纷纷跟进抽贷、压贷。实美木业原本还能撑得住的表面风光,一夜之间就崩塌了。后来是当地政府出面撮合,念在它是当地龙头、养着上千号工人,各大银行才勉强同意展期半年。

可半年过去了,实美的现金流依旧没有缓过来。老板开始玩失踪,电话不接,人找不到,只留一个空壳公司和一地鸡毛。

所以,当实美老板突然主动联系,说周六傍晚有空,愿意见面谈还款方案时,父亲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太想把这个窟窿堵上了,哪怕多一分希望,他都不想放弃。

那次出差,父亲出发时就没有跟尽调分队的车,而是自己开车去的武夷山,就是因为心里惦记着深山里的爷爷奶奶。尽调结束后,他没有直接南下福州,而是先绕道回了老家。

车停在了住在镇上的小叔家门口。山路太险,轿车进不去,父亲借了一辆摩托车,让小叔带着,突突突地碾过那条蜿蜒的泥土路,进了山。

那天的阳光很好,灵泉的水依旧清冽。父亲蹲在泉边,掬了一捧水喝,回头对爷爷笑:“爸,这水还是甜的。”

爷爷站在门槛上,眯着眼看他,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忙完了?不多住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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