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了,福州还有事,见完人就走。”父亲摆摆手,把木瓢递还给爷爷。
“见完人就走”成了父亲对爷爷奶奶说的最后一句话。这一面,竟是诀别。白发人送黑发人,山里的灵泉还在潺潺流淌,等的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
“嗡——”
手机在掌心震动了一下,把我从十五年前的泥沼里猛地拽了出来。
我睁开眼,窗外的风景已经变成了连绵的丘陵,青绿色的山脊在天际线上起伏,像沉睡的兽脊。我瞥了眼时间,下午一点二十五分,还有二十分钟到站。
微信的图标上多了一个红点。
是令俊驰。一条语音消息,时长五秒。
我点开,他的声音从耳机里淌出来,带着一贯的温柔,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怎么突然回老家了?”
我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电杆,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然后打字:
“爷爷走了!”
发送。
聊天框上方立刻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一闪一闪,像某种不安定的心跳。我等着,看着那行字亮了又灭,灭了又亮。过了好一会儿,消息才弹出来,不是语音,是一条文字:
“你什么时候到武夷山?到了,我给你打视频。”
我回复:“13:45左右到。”
几乎是秒回:“好。”
一个字,干净利落,没有表情,没有多余的安慰。像他小说里的句号,斩钉截铁。
我倒扣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小桌板上。那株雪中的梅枝被藏进了黑暗里。
思绪却又不受控制地飘回了十六年前。
实美木业的老板,那个在电话里突然变得殷勤的人,最终有没有出现?我后来听黄总提起,父亲出事那天傍晚,确实在福州一家茶楼等了许久。老板没有现身,只派了一个法务,带着一份漏洞百出的还款计划书。父亲在回程的路上,被一辆违法改装的农用车撞了,对方全责。一穷二白的司机,在交通事故发生前一天,刚全款从原车主那买下这辆车。
从那天起,母亲再也没有提起过实美木业四个字。她把父亲带回来的那套沾着武夷山红土的西装,洗得干干净净,叠好,收进了衣柜最深处。
“叮叮噔噔——”
车厢广播响了,温柔的女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女士们,先生们,前方到站武夷山站,请下车的旅客提前整理好行李,做好下车准备……”
我深吸一口气,把背包从行李架上拽下来。木梳在包里最里层,隔着帆布,硌着我的掌心。
车缓缓减速,窗外的站台像一幅卷轴,慢慢铺展开来。我跟着人流走向车门,八月末的风涌进来,带着山林特有的草木腥气,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迈出了车厢。
武夷山,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