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珩走后的那个夏天,热得不像话。
蝉鸣从早响到晚,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吵翻。阳光白花花地砸在地上,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黏糊糊的。宋星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拉上窗帘,关掉灯,像一只受伤的动物一样蜷缩在床上。
他不哭,也不闹,就是不吃不喝。
林婉端着饭菜站在门口,敲了无数次门,里面只传来一声闷闷的“我不饿”。宋建国在客厅里来回踱步,脚步声沉重得像擂鼓,最后他走到宋星予的房门前,抬起手想敲门,悬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放下了。
他站在门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星星……爸不是想逼你。”
房间里没有回应。
宋建国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转身离开了。
第三天,宋星予终于从房间里出来了。他瘦了一圈,眼眶凹陷下去,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地冲在他的脸上,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憔悴的自己。
他忽然想起陆时珩走之前的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他缩在陆时珩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声,以为自己抓住了全世界。现在想来,那大概是一场告别——陆时珩早就做好了离开的准备,而他浑然不觉,还傻傻地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
他恨他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人走了,把他的心也一并带走了。留下的这具躯壳,空空荡荡的,像一座被遗弃的房子。
暑假剩下的日子,他把自己泡在各种习题集里。他不再出去玩,不再跟赵屿洲约饭,不再碰那把落了灰的吉他。他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二点睡觉,中间除了吃饭和上厕所,全部用来学习。
他的成绩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提升。开学后的第一次摸底考试,他考了年级第六十七名。第二次月考,他冲进了前三十。期中考试,他考了年级第十五名。
老师们惊讶于他的进步,同学们议论纷纷,只有赵屿洲知道是怎么回事。
有一天晚自习结束后,赵屿洲在校门口拦住了他。
“宋星予,你他妈能不能歇一歇?”赵屿洲挡在他面前,表情又急又气,“你看看你自己,都瘦成什么样了?你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宋星予看着他,表情平静得近乎麻木:“我没事。”
“你没事个屁!”赵屿洲急了,“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把自己逼成这样,不就是因为你哥——”
“别提他。”
宋星予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冷得像冬天的冰锥。
赵屿洲被他那个眼神镇住了。那是他从未在宋星予眼中见过的神情——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空洞的、死寂的冰冷,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别提他。”宋星予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了下去,然后绕过赵屿洲,骑着自行车消失在了夜色里。
赵屿洲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难过。
他知道,宋星予心里有一个伤口。那个伤口从来没有愈合过,只是被他用一层又一层的壳包裹了起来。他越是拼命学习,就越是证明他放不下。
高三那年,宋星予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剪短了头发,收起了所有鲜艳的衣服,衣柜里只剩黑白灰三种颜色。他不再嘻嘻哈哈地跟同学打闹,不再在课间趴在桌上睡觉,不再在食堂里跟人抢最后一份糖醋排骨。他变得沉默、自律、高效,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每一个动作都精确无误。
老师们都喜欢他,说他“懂事了”、“成熟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懂事了,他只是把所有柔软的、热烈的东西都封存了起来。因为那些东西是属于那个人的,那个人不在了,那些东西也就不需要了。
高考结束后,他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大学,在本省省会,离家不远不近。
宋建国很高兴,在家里摆了一桌酒席庆祝。亲戚们都来了,夸他有出息,夸他长大了。他端着酒杯,微笑着应对所有人的祝福,笑容得体而疏离。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星,忽然想起了那个天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