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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京(第1页)

大靖官道自南向北横贯原野,深秋的北风昼夜不息,裹着枯草断枝扑打在行军旌旗上,猎猎作响。

队伍正中,那辆属于骁骑将军的马车并不张扬,朱漆素帷,行制简朴,混在一众运粮辎重车里毫不起眼。车厢内铺了厚实的狐裘软垫,四面垂着密不透风的锦帷,将外界的寒风与窥探一并隔绝。

萧宸靠在软榻上,卸下了所有伪装。

那张在宫中永远是低眉顺眼、略带几分木讷的脸,此刻舒展开来。他微微阖着眼,指尖搭在小几边缘,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节律很慢,像某种蛰伏已久的脉搏在悄然复苏。

对面端坐的贾宇放下手中的边防策论,将手炉往萧宸的方向推了推,低声道:"殿下,半日前刚过永定驿,京城城墙已经看不到了。"

萧宸睁眼,那双常年被压成"老实怯懦"的眼眸,此刻褪去了所有伪装,露出底下沉淀多年的冷静与锐利。

"看不到了。"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细细咀嚼一块苦了十九年的糖,终于咂出了甜味。

贾宇看着他,不禁微微一笑。两人相伴十余年,名义上是皇子与幕僚,实则和共过生死的老友没有分别。朝中所有人都以为七皇子萧宸胸无大志、资质平庸,没人知道这十年来每一步避祸、每一次退让、每一个看似"窝囊"的抉择,都是他们二人在深宫别院中彻夜推演的结果。

包括这一次朝堂请缨。

"最凶险的一步已经踏出去了。"贾宇率先开口,语调平缓从容,"如今旨意已下,兵符在握,京城那座牢笼,殿下总算挣脱了。不过——"

他顿了顿,清俊的面容上露出几分郑重:"离了京只是第一步。北疆军营法度森严,派系复杂,不比深宫那些阴私手段好对付。萧策麾下三十万百战精锐,甘都十万后备大军,再加上各路地方边军……殿下这一万兵马夹在中间,若不能尽快站稳脚跟,和困在宫中受人摆布没有分别。"

萧宸没有接话,只伸手掀开侧边车帘一角。凛冽的北风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碎发。他放目望去——官道两侧是大片枯黄的荒野,天地在远处融成一色苍茫。南面是那座困了他十九年的朱墙金顶,北面是狼烟未起的边关。

他放下车帘,将寒风隔绝在外,唇角微动:"离开只是第一步。想要真正掌控自己的命,必须牢牢扎下根去。整个北疆军务尽数由萧策统管,我们初来乍到,一文战功没有、一个旧部不熟,想要在他麾下立住脚,先得看透这个人。先生多年研读北疆军政,依你看,萧策是何等人物?"

贾宇端起茶盏润了润喉,神色更郑重了几分:"殿下,萧策与朝堂里那些争权夺利的老臣截然不同。他半生驻守北疆,打的仗比朝中半数武将读的兵书还多。此人有两大准则——第一,绝不掺和储位党争。他是纯粹的边将,不结交皇子、不讨好陛下,数十年来将全部心血放在边境防务上。也正因如此,圣上对他既倚重又放心,才敢把三十万主力尽数交付。第二,他治军极严,用人只认一条——实打实的本事。"

贾宇直视萧宸,一字一句加重语气:"在萧策的军营里,皇子身份、天家血脉、京城来的头衔,全都不值钱。殿下如果到了北疆,仗着骁骑将军的封号摆宗室架子,平时怕死惜命、遇事推诿退缩,那么萧策即便碍于皇室颜面不会当面给难堪,也一定会把殿下的兵马晾在后方,军务调动绕着你走,补给分配压到最后。到那时候,殿下麾下这一万人就是摆设,和困在深宫坐冷板凳没有两样。"

萧宸静静听着,指尖在小几上叩动的节奏半分没乱。

"反过来——"贾宇见他神色沉稳,便继续说下去,"殿下若放下身段,踏踏实实治军守边,让他看见你确有可用之处,那萧策非但不会打压,反而会多加照拂。此人惜才,是真惜才。只要你能替他守住防线的某一处,他就会把那一处彻彻底底交给你。"

"我明白。"萧宸缓缓点头,"皇子的身份,在京城是护身符,到了北疆反倒招忌。唯有实打实的本事,才能换取立足之地。"

他说着,目光转向贾宇:"出京是第一步。第二步,如何让这一万兵马真正成为我的底气,又如何让萧策放心用我?先生不妨细说。"

贾宇微微颔首,身子前倾了些许,将二人早已推演过数遍的筹划一一摊开。

"第一步,先收拢军心。陛下拨给殿下的这一万兵马,是从京畿大营抽调的精锐,不属于萧策旧部,也不归甘都管辖,是殿下目前最核心的本钱。赶路途中便可整肃军纪,抵达驻地之后殿下亲自接管操练,绝不让底下将官克扣军饷、欺压士卒。恩威并施,赏罚分明,人心都是肉长的,只要让他们看到殿下不是来镀金的,这一万人就能变成铁板一块的嫡系。"

"第二步,严守边界,打消猜忌。甘都的十万援军归萧策统一调度,那是主战场的兵力。我们只管好自己的一万兵马,不插手甘都大军的任何事务,不觊觎平阳坡主战场的兵权,更不私下结交北疆将领。如此,萧策不会忌惮殿下分权,远在京城的圣上也不会担心七皇子拥兵自重。没有上层的掣肘,我们才有安稳发展的余地。"

"第三步——"贾宇说到这里,语速微微放慢,目光灼灼,"静待战机。漠北蛮族五十万铁骑与萧策主力正面对峙,看似僵持,但蛮子素来擅长迂回包抄,后续必定会派遣小股骑兵绕袭后方,专挑粮道和侧翼薄弱处下手。殿下所需做的,就是盯住全盘战局,等到某一处出现边防缺口,主动请命协防。只要能挡住蛮族的偏师、守住萧策大军的后方命脉,便是实打实的战功。一次两次三次,北疆全军上下记住的,就是骁骑将军萧宸的本事,而不是京城那个不受宠的七皇子。"

车厢内安静了片刻,只剩下车轮碾过路面发出的规律声响。

萧宸指尖叩击的节奏停了。他抬眼看向贾宇,十九年来一直压在眼底的东西终于毫无保留地浮上来——那些东西叫野心、叫锐气、叫一个被关了太久的年轻人对自由的全部渴望。

"这些年,辛苦先生了。"他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留在京城,我不争不抢,最后也不过是被牺牲的那一个。世人笑我舍弃荣华往死地跑,可只有你我知道——这不是赴死,是重生。"

贾宇拱了拱手,眼底含笑:"殿下通透。皇城困得住人的身子,困不住人的前程。只要三步走稳,这一战打完,殿下便有了自己的根基与威望。到那时,进可镇守边疆建功立业,退可拥兵一方进退自如。天底下,再没有人能随意拿捏殿下。"

萧宸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积了十九年,从六岁母妃薨逝开始,从第一年炭火减半开始,从第一次被皇兄推倒在雪地里无人过问开始。所有的憋屈、隐忍、退让,都随着这口气散了。

他伸手从枕下摸出一枚极薄的玉牌——那夜母妃旧部送来的密信中附带的信物,他贴身收着,连贾宇也只知密信内容,不知这玉牌的存在。玉牌上阴刻着一个"燕"字,触手生温。

萧宸将玉牌重新收好,什么也没提。

车轮滚滚,向北疾驰。

身后那座京城越来越远,身前原野尽头战火正悄然酝酿。萧宸靠回软榻,阖上双眼。

属于他的路,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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