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着碎石打在车壁上,噼啪作响。
足足一个月的长途行军,萧宸麾下一万人马无一人掉队。沿途过州府不入、过村镇不扰,军靴踏碎千里官道,硬生生在霜降之前赶到了平阳城。
队伍越往北走,天地越空。良田村落早已绝迹,取而代之的是连绵荒岭与风沙打磨得发亮的戈壁。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不再是京畿地面的烟火气,而是一种干燥的、带着隐隐铁锈味的肃杀。
那是战场的味道。
萧宸放下车帘,贾宇正在核对最后几页军务文书,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殿下,快到了吧?"
"嗯。"萧宸应了一声,指尖摩挲着袖中那枚刻着"燕"字的玉牌,随即将它重新收进暗袋。
地平线尽头,平阳城的轮廓终于缓缓浮出。
城墙高逾三丈,横亘百里,乌沉沉的青砖垒砌而上,风沙侵蚀出深浅不一的沟壑,新旧交错的刀痕箭疤爬满了墙体表面。城头黑甲密布,旗帜林立,无数床弩与投石机的轮廓沉默地蹲在垛口之后,像蓄势的猛兽。
城外的原野已被踏成一片铁灰色硬土,方圆数十里荒草尽绝,连一只鸟都不肯飞过。连营百里层层铺开,军帐密密麻麻延伸到目力不及的远方,各色战旗在寒风中被扯得笔直,正中那面巨大的"萧"字帅旗高悬于空,威压整片北疆。
萧宸掀帘下车时,正好一阵北风迎面扑来。他眯了眯眼,第一脚踏上平阳城外的硬土,靴底传来一种与京城青石板截然不同的触感——生硬、粗粝、像踩在某种沉重的铁器上。
贾宇在他身后低声说了一句:"殿下,从这里开始,就没有退路了。"
萧宸没回头,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谁说我要退。"
城门守卒验过兵符文书,逐人逐马核查无误,方才放行。入城之后,满目皆是肃穆。宽阔的主街上没有半个百姓,只有成队成队的甲士往来穿梭,扛军械、运粮草、修城防,人人面色紧绷,步伐飞快。
整座城像一台巨大的战争机器,所有齿轮都在全力运转,只等一声令下。
萧宸的兵马被安排在城西的一片空置营区。一万人的扎营、布防、安顿,他亲自盯着办完,事无巨细,连马厩的草料储备都让人查验了三遍。待到一切就绪,已近黄昏。
"殿下。"传令兵小跑进来,单膝跪地,"大将军有请,帅府议事。"
萧宸正在卸甲,闻言顿了一下,随即擦了一把脸上的尘土,重新将甲胄系紧。"走吧。"
帅府门前广场广阔,数百亲卫持戟肃立。萧宸到的时候,刚好遇见另一位将领从府内出来。那人约莫四十出头,身形精悍,一身铁甲磨得发亮,虎口处厚茧层层,一看便知是久历战阵的老卒。他迎面撞见萧宸,上下打量了一眼,忽然笑了一声。
"哟,这就是京城来的那位七殿下吧?"
语气不算放肆,但也绝无恭敬。他身后跟着的几个副将都跟着低笑,目光在萧宸那身崭新的银白战甲上转了一圈,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新兵蛋子,毛都没长齐。
萧宸停步,看了他一眼,面色平静:"正是。"
那将领抱了抱拳,嘻嘻哈哈的:"末将吴勇,大将军麾下前锋营副将。殿下这身甲不错,京城的匠人手艺就是好,比咱们北疆这些粗铁片子体面多了。就是不知道——"
他往前走了一步,忽然压低声音,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玩味:"战场上是不是也这么体面?"
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萧宸身后的亲卫面色微变,手已经按住了刀柄。
萧宸却没动。他看着吴勇,脸上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声音不高不低:"吴将军是在替大将军试我?"
吴勇一愣。
萧宸已经越过他往前走了两步,路过他身边时微微侧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聊今日天气:"将军放心,我这一万人,不会拖你前锋营的后腿。倒是将军自己——虎口的老茧都磨成那样了,最近拉弓太多,右肩旧伤复发了吧?入冬之后疼得更厉害了,对不对?"
吴勇的笑容僵在脸上,瞳孔骤然一缩。
他右肩的箭伤是五年前落下的,每逢天寒便隐隐作痛,但这件私事他从未对外人提起。此刻被一个从未见过面的京城皇子一语道破,背后的寒意比北风更刺骨。
萧宸不看他,抬步迈进帅府大门,背影在暮色中挺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