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内的审理还在继续。
法庭之上控辩双方围绕防卫过当与正当防卫界定、长期家暴诱因、主观恶性程度和自首坦白量刑等情节展开最后的激烈辩论。
公诉方依旧坚持被告人手持破碎玻璃反击,反击力度超出必要限度,造成被害人死亡的严重后果,防卫过当属实。
辩护方紧扣全案证据,逐条辩驳:被告人长期处于受虐应激障碍状态,案发行为是绝境本能反击,无预谋、无泄愤、无主动施暴意图,主观恶性极小,应当认定正当防卫,依法免责或大幅从轻量刑。
庭内传来法槌沉稳的落音,终结了整场拉锯式的庭审辩论。
“控辩双方法庭辩论终结,被告人作最后陈述。”
孔倩没有控诉苦难,没有博取同情,只是一字一句如实陈述自己数年的煎熬和案发时的恐惧。
孔倩起身,看了一眼公婆,又看了一眼席下的白青泽。
她微微俯身,鞠躬:“我认罪,愿意接受法律的一切判决。”
简单数语,道尽乱世浮生的身不由己,也道尽了底层受害者的卑微无奈。
又一记法槌落下,震彻整座审判庭。
“本案审理完毕,合议庭休庭评议,择期公开宣判。全体退庭。”
随着审判长话音落下,持续数日、几经波折的孔倩故意杀人案一审庭审,彻底落幕。
白青泽拦下了准备离开的王父王母。
他轻声道:“我们,单独聊聊。”
王母眼底泛红,泪痕未干,声音沙哑温和:“白警官,还有事吗?”
白青泽站在廊下,神色平静,没有绕任何弯子,也没有铺垫多余的安抚话语。
他抬眼,语气坦荡、诚恳、尊重:“叔叔阿姨。我单独留二位,是想和二位商量一件事。”
二老对视一眼,轻轻点头:“你说。”
“孔倩一案,所有证据已经完全查实。”白青泽字字稳妥,不偏不倚,法理人情各占分寸,“王胜多年家暴属实,孔倩的反击,是绝境应激下的本能自保,主观恶性极低,并非蓄意行凶杀人。”
二老顿了顿,心里万般苦涩。
白青泽以为二人不满,赶忙说下去:“我不会替她喊冤博取同情,她致人死亡罪责难逃,法律一定会判她该受的刑罚。”
“但她多年饱受虐待,身心俱残,案发全程处于极度恐惧的创伤状态。她的人生,早在这场悲剧之前,就已经毁了大半。”
他停顿半秒,目光真诚地看向两位老人:
“合议庭现在争议的核心是防卫限度与最终量刑轻重。如果二位愿意,出具一份刑事谅解书,能让法庭酌情从轻裁量,给她留最后一线生机。”
说完这句话,白青泽没有催促,没有施压。
他静静站着,等待老人的抉择。
他知道,这份谅解对痛失独子的父母而言,太重、太残忍。
王父闭了闭眼,长长呼出一口压抑的浊气,皱纹爬满的脸上交织着丧子的哀恸与无可奈何。
“是我儿子做错在先,造了这么多年的孽,还瞒了我们这么多年。是他把倩倩逼疯逼死,逼到无路可走。”
他的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迟疑:“白警官,我们同意签谅解书。”
一份谅解,不是原谅杀人的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