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射到正厅的时候,黄祖已经坐了有一阵了
黄祖抬眼看向黄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没说什么,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
黄射在侧首的蒲团上跪坐下来。
黄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茶盏时,终于开口,声音浑厚,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今日叫你过来,不单是问责你昨日贪杯误事,还有一件大事,要与你敲定。”
黄射微微躬身,语气恭谨:“请父亲吩咐。”
“联姻之事。”
黄祖开口了,声音不高,像钝刀在石头上拖,“你推了三年。”
他把“三年“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楚,然后抬眼看向黄射。那目光里有火气,但更多的是倦,一种守着江夏这些年,被东西南北四面八方磨出来的倦。“三年,从十九到二十二。你告诉我,你还要推到什么时候?江东那只小老虎都快把你爹的江夏啃下一块了,你还躲在后院喝酒。射儿,你告诉我,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黄射没避他的目光。他垂下眼帘两息又抬起来,这一抬之间原主那些记忆碎片翻涌而过。三次联姻提议,三次不欢而散,有一回原主拍着桌子说“我娶谁我自己说了算”,然后把茶盏震翻了,黄祖抄起手边的竹简砸过来,父子两人半个月没碰面。
那些画面带着原主的情绪涌上来:烦躁、憋屈、被摁着头走的无力感。黄射把它们一个一个按下去,深吸一口气。
“父亲说的对,我不该拖。“他说。
黄祖端茶的手停了一瞬,碗沿到嘴边又放下了。
“你不拖了?”
“不拖了。联姻我应,但哪一家,容我把话说清楚。”黄祖盯着他看了几息,缓缓靠回凭几,手掌搭在膝盖上。
“说。”
黄射没有仓促开口,而是在脑海里快速梳理了荆州几大家族的势力、立场、利弊,结合196年的时局,逐一分析,然后定了定神。
“蔡家,不能结。”头一句就是这个。黄祖的眉头拧起来了。
黄射没等他开口问,直接往下说:“蔡瑁为人您比我清楚。去年春我去襄阳递秋税册子,在他府门口站了两个时辰,守门的小吏进去通报了三次,最后出来一句将军在议事就把我打发了。那天天阴,下着毛毛雨,我在檐下站到衣摆湿透。回来的路上我一句话没说,进屋摔了一套茶具。”
他提到茶具的时候嗓子紧了一下,那是原主的身体反应,气的。黄射由着这股情绪浮上来,没有压。“蔡家这般做派,我黄家嫁过去也好,娶进来也好,只有一个下场:要么做蔡瑁的狗,要么被他当靶子。况且他这几年死命捧刘琮,刘琦那边已经恨透了蔡家。我们沾上去,日后立嗣翻起浪来,蔡家仗着蔡夫人跑得了,我们跑不了。”
黄祖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一下,不重。
“蒯家也不能结。“黄射说。这回黄祖的表情没怎么变,但那只叩膝盖的手停了。
“蒯氏兄弟是聪明人,聪明到不沾任何人的锅。跟他们结了亲,粮草赋税上确实方便,可哪天孙策打穿了江夏城,蒯家的信使会比孙策的兵来得还快,一纸与此事无干撇得干干净净。这桩亲事结得轻飘飘,风一吹就散了。”他说到这儿喉头有点干,想端茶,案上只有那盏凉透的,他也不讲究,端起来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汤在舌根漫开。
“刘氏宗室就更不用说了。“他放下茶盏,嘴角扯了一下,“刘使君连自己亲儿子都信不过,一个江夏太守的儿子做了他侄女婿,他只会更防着我们。到时候兵权削一半,粮道掐一截,我们还得跪在襄阳城外头谢恩。”
黄祖鼻子“哼“了一声,既不是同意也不是反对,倒像是被戳到什么痒处,不自觉地响了一下。
黄射正想继续往下说庞家和马家,门帘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兵在廊下站定,隔着帘子高声禀:“主公,沿江烽燧急报,江东战船今晨全部回撤,赤壁矶以南三十里江面已无船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