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埼堉。”
阿爹的声音从祠堂门口传过来。她抬起头,看见王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出来了,站在月洞门那边。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镶了一圈暗金的边。
她忽然想跑过去抱住他。但她没有。她站在原地,两只手揪着布衫的衣角,看着他朝她走过来,步子很快,越来越近,近到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墨汁味。他蹲下来,和她平视,两只手拢住她的肩膀。
“怕不怕?”他问。
她摇头。
“里面的人在说要把你送走。”他的声音很稳,但捧着她肩膀的手指有一点点抖。“你听见了。”
她点头。
王桎把她抱起来,拢进怀里。她趴在他肩上,越过他的肩头看见祠堂的门大敞着,八个人坐在里面全都转头看着门口。大爷爷的念珠停了,二爷爷的手指不拨了,三爷爷站了起来,四姑奶奶的手搭在桌沿上。连六爷爷都抬起了头,白布攥在掌心里,没再擦。
她看见神龛上那四只黑漆木匣,铜锁在烛火里泛着幽绿的光。木匣后面挂着一幅画像,画上是个青衣裳的女人,脸看不清,像被岁月洇湿了,只剩一个轮廓浮在绢面上——宽袖,长裙,站在一棵银杏树下面。
王桎抱着她跨过祠堂门槛。他在九把椅子中间站定,看了一圈在座的八个人。他的视线在大爷爷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我女儿哪儿也不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她睡觉。但他手指拢着她的背,拢得很紧。紧到她能感到他的心跳撞过来——一下,又一下,隔着两层衣裳和一层薄薄的皮肉。
她合上眼睛之前最后看了一眼那幅画。画上的青衣裳女人从银杏树下往前走了一步,宽袖垂着,裙摆曳地,像要从绢面上走下来了。
但等她再睁开,画还是画。一动不动。
只有神龛旁边那盏油灯晃了一下,灯芯爆了一朵灯花,“啪”的轻响。
二爷爷的算盘珠子还在地上滚着。有两颗一直滚到门槛外面去了,在青石阶上停住,一颗压着一片银杏叶,一颗滚进了墙角的阴影里。
王桎抱着埼堉转过身,背对着那四只黑漆木匣往门口走。他的脚步不快不慢,踩在祠堂的青砖地上,一步,又一步。走到门槛跟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低头看着怀里合着眼的女娃。
她额头上那道疤贴在月光里,变成一弯极淡的银色,像谁用指甲在皮肤上轻轻划了一笔。
“到家了。”王桎说。
他迈过门槛。
祠堂里面,王燊的念珠又开始转了。他从拇指捻到食指,从食指捻到中指,一圈,两圈。
第三圈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颗珠子卡在指腹中间,他低头看着,像在看一件从没见过的东西。
“散了吧。”他说。
九把椅子吱吱嘎嘎地响起来。人站起来,衣裳窸窣,脚步错落,光暗下去,暗下去,最后只剩神龛前那一盏长明灯还亮着,一豆大的火苗在玻璃罩子里晃。
火苗映着那四只黑漆木匣,铜锁绿幽幽地反光。木匣后面的绢画上,青衣裳女人的轮廓在暗里浮着,宽袖垂着,裙摆曳着,像什么话说到一半忽然不说了。
院子外面,那棵三千年的银杏树在风里翻了一整夜的叶子。
没有人听见它响。
除了一个四岁的女娃。她睡在她父亲怀里,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自己站在一棵树的顶上,树冠像一片金色的海。她低头往下看,看见无数人仰着脸,嘴唇在动,但声音传不上来。
她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也不想知道。
天快亮的时候,额头上那道疤忽然烫了一下。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阿爹的胸口,梦里那棵树的叶子哗啦啦地落了一地,金色的,铺了半个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