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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记（第1页）

吴倩娥正坐在梳妆台前。

铜镜擦得亮，照出她一张端正的脸——眉细而长，眼尾微微上扬，嘴角天生噙着一丝弧度，不笑也像在笑。她年轻的时候镇上的人说她是"画上走下来的"，嫁进王家那年，迎亲的队伍从镇上一路抬到村口，路边站着看的人把田埂都踩矮了半寸。

她把梳子放下，站起来理了理素青色的褂子。丫鬟春桃已经准备好了书箱，里面装着学生的习字本和一方墨。吴倩娥从春桃手里接过书箱的时候，春桃低着头，鼻尖红红的，像刚哭过，又用力擦干了。

"小姐——"

"叫太太。"吴倩娥说。声音不重，但春桃的嘴立刻闭了。她跟在吴倩娥身后出了房门。

埼堉坐在堂屋门槛上等母亲。她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月白小褂，头发被吴倩娥梳得整整齐齐，额前碎发拢到两边。吴倩娥每次出门带她都要把她收拾得体面——越是有人说三道四，越要体面。

"走吧。"吴倩娥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伸手牵住了她。她的手比早晨暖和了些，攥着埼堉的手心却沁着一层薄汗。

从王宅到镇上学堂要经过半条村道。王家的大宅在村子东头，围墙高，门楼也气派，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左爪下踩着绣球，右爪下摁着小狮子。埼堉跟着母亲走出门楼的时候，石狮子旁边正站着一个挑担子的货郎。货郎看见她们出来，扁担在肩上换了个肩，眼睛在吴倩娥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埼堉额头上。

他什么也没说，但扁担又换了一次肩。

村道两旁种着枣树，春天刚冒出新芽，嫩绿嫩绿的。埼堉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布鞋踩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地走。走了没多远，迎面过来两个妇人，一个挎着篮子，一个抱着衣裳盆。两个人正说着什么，看见吴倩娥过来了，挎篮子的那个把后半截话吞了回去，换上一句："吴先生，去学堂啊？"

声音不自然地扬着。

吴倩娥点了点头，脚步没停。擦肩而过的时候，埼堉听见那个抱盆的妇人压着嗓子飞快地说了一句："……赶紧的……"

她抬头看母亲的脸，吴倩娥直视前方，腮边的咬肌紧了又松，松开又紧。

"妈。"

"嗯。"

"他们怎么都避着我。”

吴倩娥的步子顿了一瞬。她低下头看了埼堉一眼，嘴角的弧度勉强翘起来。"没有的，要变天了。"

埼堉抬头看了看天。天是灰的，云层厚厚地铺了一层，阳光一点影子都见不着。她攥紧了母亲的手，继续走。

路过祠堂后墙的时候，埼堉闻到香烛味。祠堂的侧门开着一条缝，老周正挨个换着新蜡，火苗忽闪忽闪。他看见吴倩娥带着埼堉从墙外经过，手里的动作停住了。火苗烧到他指头跟前了他才一抖手，站起来走到侧门口。

"少夫人。"他叫了一声。

吴倩娥停下来。老周站在牌位前里，一只手扶着门框，眼睛往下看了埼堉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埼堉觉得他是在数她额头上的那道疤，数了一遍又一遍。他的嘴唇动了几下，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今天……别往西边走。"

"为什么？"吴倩娥问。

老周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在咽什么很硬的东西。"……西边有人烧高香。冲撞了就不好了。"

吴倩娥没有追问。她牵着埼堉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些。埼堉被拽着小跑了两步才跟上。她回头看了一眼祠堂侧门，老周还站在那儿，手里攥着剩下的一只香烛，火光在风里扑扑地颤。

走过去之后，埼堉忽然想起来了——祠堂西边是那棵银杏树的方向。

从王宅到镇上学堂要路过桥。

桥不宽，两块青石板并排铺着，底下是条浅溪，水清得能看见石头上长的绿苔。埼堉走到桥中央的时候，看见桥对面站着一个女人。那女人穿一件靛蓝碎花的褂子，怀里抱着一个小孩，看见吴倩娥走过来，她抱着小孩的手猛地把孩子的脸转向自己那一侧，好像怕孩子看见了什么脏东西。

孩子被扭得"哇"地哭了。

"乖。"那女人拍着孩子的背，眼睛却从孩子的肩头越过来，直直地盯在埼堉身上。那目光像一根细细的针，从埼堉额头上的疤一直刺到脚底。埼堉觉得自己的皮肤在那一瞬间变薄了一层，薄到能感觉到空气的重量压在身上。

吴倩娥的脚步慢了半拍。就那么半拍。然后她重新迈开步子，从那个女人身边走过。过桥的时候埼堉和那个被扭过去的小孩擦肩而过，小孩哭得满脸通红，鼻涕泡吹出来又破掉。埼堉看见他张着嘴哭的时候舌尖上还沾着一星没化完的麦芽糖，和她上次跟堂姐分的那种一模一样。

她没来由地觉得饿了。但她没说出来。

过了桥再走一里就是学堂。学堂是镇上王家办的一间私塾，三间瓦房围着一个院子，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香满一条街。现在春天，桂花没开，只有叶子密密匝匝地绿着。

埼堉被母亲牵着手走进院门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来了几个学生。小的七八岁，大的十来岁，都坐在廊下等上课。看见吴倩娥进来，有两个站起来问了好，叫"先生好"。他们的目光从吴倩娥身上滑过去，落在她身后那个四岁的小女孩身上。

一个圆脸的小男孩往前探了探头，嘴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埼堉没看懂他的嘴型，但看见旁边那个大一点的女孩伸手拍了一下男孩的后脑勺，瞪了他一眼。

"上课了。"吴倩娥把书箱放在讲案上，从里面取出习字本。"今天先默前天的字。把笔墨摆好。"

学生们坐回各自的位子上。埼堉被安排在讲案旁边的小凳子上坐着，面前有一张矮桌，桌上铺着一张干净的白纸，笔搁在青瓷笔山上，砚台里已经研好了墨。她握着笔不知道写什么，就在白纸上画圈。一个圈一个圈连在一起，像一串没有头尾的链子。

她画到第七个圈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就是她？"

"嘘——"

"她额头上真的有那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