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了,先生听见了。"
笔尖在纸上顿住,墨洇开了一团黑。埼堉低头看着那团黑慢慢往纸的纤维里渗,一点点扩大,变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她伸手想去抹,指腹刚碰到纸面就被吸住了。墨凉凉的,湿湿的,印在指纹里洗不掉。
"看这里。"吴倩娥的声音从讲案后面传过来,不高不低,正好盖住了一切杂音。"目光移到黑板上。今天我们讲禾字。禾苗的禾。你们谁知道田里的禾苗长什么样?"
学生们零零星星地回答。吴倩娥的声音稳稳地铺满了整间屋子,像一块平整的布把所有的坑洼都压了下去。埼堉坐在矮桌前面,在墨团旁边又画了一个圈。这次她画得认真了些,尽量画圆,但笔尖在转弯的地方总是打滑,画出来的圈歪歪扭扭的像一只睡着了的蝌蚪。
下课的时候吴倩娥收了习字本,把书箱交给春桃,牵着埼堉往家走。
从学堂到家的路还是那一条。过桥,经过祠堂后墙,拐进村道,走回王宅大门。路没有变,但埼堉觉得比来的时候多走了一倍。她数石板的缝来打发时间,一块两块三块,数到第四十七块的时候她停住了。
她看见村道那头的银杏树冠在风里翻涌。正是黄昏,西边的天烧着一层金红色的光,把树冠镶了一圈亮边。树叶翻卷的时候,那些亮边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树里面点了一盏灯。
她觉得那道疤又热了。和早晨不一样,这次是温温的、持续的温度,像有一只很轻的手按在她的额头上,拇指贴着疤痕一动不动。
"妈。"
"嗯?"
"树在亮。"
吴倩娥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银杏树的树冠在夕阳里翻滚着,金色的叶子翻过来又翻过去,每一片都在反光。吴倩娥看了几秒钟,把埼堉的手攥紧了些,加快了脚步。
"那是余晖。走吧,回家吃饭了。"
埼堉被牵着往前走。她走出几步后又回头看了一眼。银杏树的树冠还在翻涌,但她总觉得那些叶子翻动的方向和其他树不一样——别的树被风吹的时候枝桠朝一个方向倒,但那棵树的叶子四面都翻,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内部搅动着。
她想起两年前那个晚上。她坐在树根旁边,额头的血往下淌,然后有声音从树冠里落下来,像糯米糍粑在舌尖化开的甜。那声音说了一句话,她当时没听懂,但此刻忽然记起来了。
"你会回来的。"
"你会回来的"——像在说一件肯定会发生的事,像在说太阳落下去还会升起来。
埼堉把脸转回去,跟着母亲走进了王宅的大铁门。门在身后合拢的时候"哐"的一声闷响,把村道上的银杏树冠和漫天金红的晚霞一起关在了外面。
堂屋里已经点了灯。王桎坐在饭桌旁边等她们,面前的碗筷摆好了三副,筷头齐齐整整地对着同一个方向。他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灰布衫,下巴上的胡茬刮过了,露出泛青的皮肤。看见妻女进门,他站起来迎了两步。
"回来了。"他伸手接过吴倩娥手里的书箱,另一只手摸了摸埼堉的头。他的掌心暖的,揉在她头顶上像一团温面团。"今天学堂里乖不乖?"
"乖。"埼堉说。她把宣纸上画的那串圈掏出来给他看,一个连一个像铁链。"我画了这个。"
王桎低头看着那串圈,嘴角弯了弯。"像一串锁。"
"锁什么?"
"锁什么都可以。"他把白纸叠好放进自己衣襟里,"阿爹帮你收着。以后你画什么都帮你收着。"
吴倩娥在饭桌边坐下来,端起碗。她的手指还在抖,碗沿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瓷响。王桎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任何话,只是把自己碗里那块茄盒夹过去放进她碗里。
灯花爆了一下。埼堉坐在两个人中间,低头扒饭。米粒白白的、热热的,咽下去的时候胸腔里暖了一路。她吃着吃着忽然想,今天走过的那条路其实不长,从家到学堂,从学堂到家,来回加起来也就几千步。可她觉得比平时多走了一倍,好像每一步都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拉长了。
她把最后一口饭扒完的时候,听见窗外传来一声极远的钟响。不是村里的钟,是镇上寺庙的晚钟,隔着河传过来,荡悠悠的,像一圈一圈扩大的水纹。
那道疤在这钟声里凉了一下。像有人在她的额头上印了一枚冰凉的吻。
她打了个哈欠,合上了眼睛。
灯火又爆了一下。
埼堉的眼睛已经合上一半了,睫毛往下坠着,像沾了露水的蜻蜓翅。她模模糊糊地感觉到自己被人从凳子上抱起来,贴着一副温热的胸膛。是阿爹。他身上有茄盒的油烟气,还有白天出门沾的一层薄灰。被角掖到下巴底下,一双手在她额头上轻轻按了一下。
"睡吧。"
她听见阿爹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压得很低。然后脚步声远了,门被带上的声音极轻,木轴在门臼里转了一转,合拢。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堂屋里,灯还没熄。王桎站在桌边,吴倩娥坐在凳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攥着那块叠好的宣纸,纸边被她捏出了一道深深的折痕。
"我去一趟。"王桎说。
吴倩娥抬起头。灯光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在这种光底下反而显出脆弱来——鼻梁的阴影拉长了,眼睛底下浮着一层青灰。"这么晚了。"
"白天人多眼杂。"
吴倩娥没有再问。她松开宣纸,伸手把他衣襟上那枚错位的扣子解开来重新扣好——扣到第二枚扣袢里,这次对了。她的指尖在他胸口停了一瞬,要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只点了一下头。
王桎走出堂屋。院门在他身后合拢的时候,铁搭扣磕在门框上,"嗒"的一声脆响。
月亮很薄,像一块被磨透了的老玉,透过云层洒下来的光是冷的。村道上的青石板被月光照出一层白霜似的反光,每一步踩上去都像踩着一面薄冰。王桎走得快,袍角翻卷着带起细微的风声。夜里静,静到他自己的呼吸声都像在四面墙壁间弹来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