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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识(第1页)

教室的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洗不净的灰,李老师用粉笔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写字的时候,粉笔灰像细雪一样落下来,落在她摊开的田字格本上,落在她额头上那道两岁时落下的疤上。

"土,土地的土。"李老师说,"下面一横是地,上面一横是土面,中间一竖是从土里长出来的东西——草、苗、庄稼,都从这条竖线上冒出来。"

她写完了转过身,粉笔在指尖转了一下。"来,同学们在田字格里写三遍。"

三十二支铅笔落在本子上,沙沙的,像蚕在啃桑叶。王埼堉低头写了一个"土"字。第一横短,第二横长,中间一竖从上面穿下来。她写完一个停住笔尖,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下面那横像一条路,上面那横像一道地平线,中间那竖像一个人站在路中间。她忽然觉得这个字看起来有点孤单,像她出生那天站在祠堂门口的父亲。

她出生那天,村子里的桂花在不该开的季节开了。

这件事是她后来从母亲吴倩娥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来的,像拼一只打碎了的瓷器,每一片都带着锋利的边。农历九月,不是桂花开的时候,但王家老宅院子里那棵老桂树忽然满树金黄,香得整条村道都发甜。接生婆从产房里出来,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喜是惧,她报出时辰的时候声音在抖——子时三刻,和族谱上记载的那位老祖宗归天的时辰,分毫不差。

"同月同日同时辰。"镇里的老人捻着胡须说,"这是老祖宗回来了。"

那两天王家的门槛被踏破了。镇上的、邻村的、甚至有从县城赶来的,都想看一看这个"老祖宗转世"的女娃。当权派的脸上笑开了花,老三王烨背着手在祠堂里走来走去,逢人便说"我孙女儿命格贵"。老二王炎也来了,提着两斤红糖,脸上笑着。族长王燊那天在祠堂里坐了一整天,念珠捻得比平时慢,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满月酒摆了三十桌。那天没有风,但银杏树落了一地叶子,黄的、绿的、半黄半绿的,铺了厚厚一层,像有人从天上撒下来的。有人说不吉利,被老三王烨一眼瞪了回去。"树老了,掉叶子,正常。"他说。但那天晚上,吴倩娥抱着襁褓里的女儿,听见后院银杏树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是埼堉和那位青衣老祖宗的第一次照面,虽然她那时候还没有睁开眼睛。

"王埼堉,写了几遍了?"李老师从她桌边经过,弯腰看了一眼她的本子。"都写到第五个了。行了,够了。看黑板,接下来写田字。"

埼堉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她握紧铅笔,看着李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方框,里面横竖各一道,把框分成四格。"田,田地的田。四四方方一块地,中间有田埂,把地分开了。你们见过田地吗?"

"见过!""我奶奶家就有!""田里有水!"七嘴八舌的声音从教室里浮起来。李老师笑着往下压了压手。"好,见过的举手。"

一大片手举起来。埼堉也跟着举了。她见过田——村口出去整片整片的稻田,春天绿汪汪的像铺了一地的绿绸子,秋天黄了像金箔。她记得自己蹲在田埂上抠过泥巴,泥巴是软的黑的,指甲缝里塞满了洗不掉。她还记得有一回踩空了掉进田里,整个人陷进去半截,妈妈把她捞出来的时候她满身是泥,妈妈又气又笑,拿井水冲了她整整一刻钟。

那是很久以前了。久到她有时候会怀疑那些事是不是真的发生过,还是她从什么地方听来的故事,听多了就当成了自己的记忆。

她放下手的时候铅笔从指间滑了一下,滚到桌沿上停住。她伸手去捡,指尖刚碰到笔杆,余光里有一片青色从窗玻璃上滑过去了。很淡,像墨滴进了水里洇开之前的那一瞬,边沿是虚的。

她把铅笔捡起来握紧,没有转头。她记得这个颜色。

三年前她到这座城的第一天。

那个下午,车站的水泥地硬邦邦的,像被太阳晒化了又重新凝固的蜡。父亲牵着她的手穿过出站口,阳光从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一条一条的,切在他们身上,像把人切成了一段一段的。她低着头看自己的影子缩成一个矮矮的团,跟着王桎的步子一挪一挪。然后停下来了。

她抬起头。出站口外面站着一个男人,深灰色夹克,很高,肩膀宽。他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他的脸在下午的光里轮廓很深,眼角有细纹,嘴唇抿着,像一个把很多话都咽回去了的人。他看着爸爸点了一下头,然后目光往下移,落在她身上。

就在那一瞬间。

她听见一个声音从她耳朵后面贴上来。很轻,像有人弯着腰在她耳边说话,气声从齿缝里漏出来的那种轻——"噢,是王森啊。原来你在这儿。"

她猛地转头。

没有人。出站口的柱子旁边空荡荡的,只有一道光从顶棚的缝隙里斜着切下来,落在水泥地上像一把收拢的扇子。但她看见了。就在那道光的边沿上,一个青衣裳的影子站着,侧着身,脸朝着那个灰夹克男人的方向。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宽袖,长裙,散着的头发在无风的空间里微微浮着,像浸在水里的丝线。那影子侧着头看他,看了很久,姿态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像一个人找一样东西找了三千年,终于找到了,但她不确定该拿它怎么办。那种"找到了"的安静比惊喜更重,沉甸甸地坠在那里,把空气都压弯了一寸。

灰夹克男人蹲下来了。他蹲在她面前,平视着她的眼睛。

"我叫袁信宏。你叫我信宏叔就行。"

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和那个青衣裳的耳语叠在一起,像两首不同的曲子同时在放。埼堉看着他的脸——眉毛、鼻梁、嘴角。她忽然觉得他的眼睛很深,像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亮,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张了一下嘴,叫了一声:"信宏叔。"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朝王桎说了一句"车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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