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栩是被一阵凉意惊醒的。
不是风。五月的夏夜,窗户关着,空调定在二十六度,风从出风口出来是均匀的、机械的。那股凉意是从额头上来的——像有人用一片冰凉的叶子,轻轻贴在了那里。
她睁开眼睛。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路灯的光,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银边。她躺在床的右侧,被子盖到胸口,左手搭在外面。一切都和入睡前一样。
她知道有人来过。
不是"人"。是“她”。
她躺在床上没有动,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凉意慢慢退了,像潮水退去,留下一片光滑的、什么都没有的沙滩。
她伸出手,摸了摸额头。
光滑。平整。没有疤。
十年了。从七岁那年在银杏树下做了那个交易起,这道疤就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没有人问起,没有人怀疑。妈妈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愣了一下,泪眼婆娑地说"长大了,疤淡了",就再也没提过。王森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他一个字都没问。
他们都是这样。揣着明白装糊涂,像两个对坐下棋的人,都知道对方手里握着什么,但谁也不先掀棋盘。
王栩翻身下床,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抽屉里有一个带锁的日记本,深棕色的皮面,铜锁已经有些氧化了,泛着青绿色的锈。她用脖子上挂的一把小钥匙打开它,翻到最新的一页。
笔是她放在枕头边的,随时准备写。她拧开笔帽,在纸上写:
"七月十五,夜。她来过。额头凉。没有说话。"
写完,她看了一遍,合上本子,锁好,放回抽屉。
这是她的习惯。不是因为记性不好——她的记性好得很,小学背过的课文现在还能一字不落地背出来。是因为有些事,不能跟任何人说,只能写在纸上。比如守护神的存在,比如七岁那年的交易,比如王森书房里那些深夜的对话,比如她额头上的疤是怎么没的。
这些秘密像石头,一块一块压在她心里,写下来,就像搬开一块,能喘口气。
她回到床上,重新躺下。
窗外有蝉鸣,一声接一声,像在数着什么。她闭上眼睛,却没有睡意。
她在等。
等守护神来收她的代价。
十年了,那个青衣女人拿走了她的疤,却什么都没要。王栩不相信天下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跟一个活了三千年的存在做交易。她知道代价在后面,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
但她不怕。她七岁那年就不怕了。
第二天是周六,王栩睡到九点才起。
下楼的时候,王森已经在餐桌旁了,穿着家居服,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一份《经济观察报》。他今年四十七岁,鬓角有了白发,但身形还是挺拔的,像一棵冬天的树,叶子落了,但枝干还硬着。
"早。"他说,眼睛没离开报纸。
"早。"王栩拉开椅子坐下。陈阿姨端了早餐过来——小米粥、煎蛋、一碟咸菜,还有一杯温牛奶放在她面前。
她拿起筷子,刚吃了一口,王森放下了报纸。
"下周三,"他说,"跟我回一趟。"
王栩夹咸菜的手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