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锦书没有再阻拦。
他站在时桉身后,看着身前护着他的背影,看着时桉凌厉出手、杀伐果断的模样,心中彻底豁然开朗,过往的固执与迂腐,瞬间烟消云散。他终于明白,自己之前坚守的,从来不是真正的正道,而是不分善恶、一味仁慈的愚善。
对恶人的仁慈,就是对良善的残忍;对恶人的退让,就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任。
前辈所做的一切,从来都不是滥杀无辜,而是惩恶扬善,是守护弱小,是真正的正道。他之前的指责与阻拦,不过是不分场合的愚蠢,是对前辈的误解与辜负。
真正的正道,从来不是一味的不杀生、一味的退让,而是拥有足够的实力,护得住该护的人,惩得了该惩的恶,守得住心底的底线与良知。
锦书站在原地,紧紧握着手中的青竹弓,看着恶修们在水刃与刀光之下,毫无反抗之力,不过片刻,便悉数被斩杀,倒在山谷之中,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时桉收刀入鞘,周身的灵气缓缓散去,恢复了原本淡漠疏离的模样,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刚刚斩杀的,不过是几只无关紧要的蚊虫,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没有回头,依旧背对着锦书,语气冷淡,带着惯有的刻薄与不耐,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蠢货,都说了让你少管闲事,安分赶路,避开险地,你偏偏不听,非要走这种断骨山谷,是不是真的嫌命长,非要把自己作死才甘心?”
锦书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孤傲的背影,眼眶通红,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无比坚定,满是愧疚与感激:“前辈……谢谢您,谢谢您再次救我。我知道错了,以前是我迂腐,不懂变通,不分善恶,错怪了您,还屡次惹您生气,对不起。”
时桉身形微顿,指尖微微一动,心底的冰冷似乎被这声道歉融化了一丝,却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知道错了就好,记在心里,以后别再做这种愚不可及、白白送命的事。修仙界不比宗门,弱肉强食,没人会次次都救你,能靠的,只有自己。”
说完,他迈步准备离开,不想再与锦书过多牵扯,他已经确认了少年的安危,也解决了麻烦,是时候彻底分开,回归各自的生活,继续做独来独往的散修。
可他刚迈出一步,衣袖就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拉住。
力道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带着满满的恳求,生怕被他甩开。
时桉眉头紧锁,刚想呵斥,却听见身后传来少年带着哽咽与期盼的声音。
锦书快步上前,小心翼翼拉住他的衣袖,指尖微微颤抖,却死死攥着,不肯松开,他仰头看着时桉的侧脸,眼神满是恳求与坚定,声音带着一丝忐忑,却无比真诚:“前辈,您要去哪里?我……我能不能跟您一起走?我想跟着您修炼,我想变强,我不想再这么弱小,不想再成为别人的累赘,不想再每次都靠您救我。”
他是真的不想再和前辈分开,不想再失去这位嘴硬心软、两次救他于危难的恩人。他知道,只有跟着时桉,他才能学到真正的本事,才能明白真正的正道,才能早日变强,报答前辈的恩情,才能守护自己想守护的一切。
时桉低头,看着拉住自己衣袖的那只手,手指纤细,却格外用力,指节都有些泛白。他眉头紧锁,语气不耐,想要甩开,却终究没忍心:“放开,我是散修,向来独来独往,习惯了一个人,不带累赘,也不想被人拖累。”
“我不是累赘,我真的不是!”锦书连忙说道,语气急切,满眼真诚,“我可以学,我很勤快,我能吃苦,我可以帮您采摘灵草、打理杂物、生火做饭,我会乖乖听话,好好修炼,绝不会拖您后腿,绝不会给您惹麻烦!前辈,求您了,带我一起走吧,我想跟着您。”
他死死拉着时桉的衣袖,红着眼眶,眼神满是恳求,生怕时桉一口拒绝,生怕再也见不到这位恩人。
时桉沉默了。
山洞内的烦躁、路上的牵挂、刚才的担忧,还有此刻少年的诚恳与执着,尽数涌上心头。他活了十七年,自幼漂泊,无亲无故,救他的前辈早已离世,此后漫长岁月,他都是独自一人,风餐露宿,杀伐前行,从未有人如此依赖他,如此想要跟着他,如此真诚地待他。
他习惯了冷漠,习惯了孤独,习惯了用刻薄的外壳保护自己,可看着锦书泛红的眼眶,看着他满眼的期盼与坚定,那句早已到了嘴边的冰冷拒绝,终究没能说出口。
心底那片封闭了十几年的冰冷角落,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照进了一丝温暖的光亮。
良久,他轻叹一声,语气依旧冷淡,却少了几分刻薄,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与温柔:“跟着我可以,丑话说在前面,我不会像你宗门师父那般纵容你,修炼严苛,不讲情面,餐风露宿,凶险万分,若是坚持不下去,或是受不了苦,随时可以离开,我不会拦你。”
锦书瞬间喜出望外,眼中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却满是欣喜,他连忙松开手,后退一步,对着时桉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极低,语气满是欣喜与感激:“多谢前辈!我一定好好修炼,再苦再累都不怕,绝不半途而废,绝不给您添麻烦,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时桉看着他雀跃又激动的模样,嘴角几不可查地微微上扬,划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又迅速恢复冷漠,转身迈步,朝着山谷外走去,语气依旧冷淡:“走吧,别磨蹭,先找一处安全的地方歇息,调理伤势,恢复灵力,日后的修炼,有你受的,别到时候哭着喊着要回宗门。”
“是!前辈!我不怕!”锦书连忙擦干眼泪,紧紧跟上,紧紧跟在时桉身后,脚步轻快,满心都是欢喜与笃定,之前的疲惫与伤痛,仿佛都消失不见了。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断骨山谷,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一前一后,一冷一热,一个孤傲淡漠,一个赤诚执着,沿着古道,缓缓前行,朝着远方走去。
锦书看着身前那道清瘦却可靠的背影,心中满是笃定,他知道,自己的修仙之路,从此刻起,彻底改写。他不再是那个只会死守规矩、迂腐死板的荷書派外门弟子,他有了想要追随的人,有了想要守护的初心,更有了变强的目标。
时桉感受着身后少年平稳的气息,心底虽依旧觉得麻烦,却也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暖意与踏实。漂泊多年的散修,第一次有了同行之人,那颗封闭已久的心,悄然被温暖包裹,再也不会回到从前孤身一人的孤寂。
他依旧嘴硬,依旧冷漠,却再也不会真的丢下身后的少年。
苍梧古道的劫杀,是两人缘分的开始;水云涧的争执,是彼此观念的碰撞;断骨山谷的再次相救,是宿命羁绊的加深。
从此,仙途漫漫,风雪兼程,不再孤身一人。
法刀双修的孤傲散修,与坚守正道的木灵箭修,自此并肩而行,一路斩妖除魔,历经世事变迁,从初识相知,到情根深种,再到后来的仙魔殊途、百年隔绝,终究抵不过宿命的牵绊,书写下一段跨越仙魔、刻骨铭心、荡气回肠的传奇。
而那句最初的“少管闲事”,也成了两人之间,最特别的牵挂,最温柔的叮嘱,贯穿了生生世世,从未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