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慕言往前迈了一步。影子罩在晏辞身上。"晏清兄,"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一只受了惊吓的猫,"在这里,不会有人找到你。"晏辞没有回答。他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信这句话——他已经不敢再信任何人的任何话了。可他的身体不给他选择。一路走来的二十里地几乎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他在昏过去之前,用最后的清醒听见了苏慕言拉开抽屉的声音,似乎是在翻找什么。然后是关门声,脚步声,越来越远的模糊的回音。竹林里又起了风。院门紧闭着,把那片沙沙的竹叶声全都挡在了外面。伪善面具晏辞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竹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条一条细长的光斑。他眨了眨眼,花了很长时间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不是寝殿,没有龙涎香,没有银链,没有床帐上那只歪着凤眼的凤凰。头顶是素白的纸糊天花板,身下是一张铺着竹席的硬榻,身上盖着一床半旧的青色薄被。苏家的别苑。他撑着胳膊坐起来,浑身的骨头像被拆散了又重新装过一遍,每一处关节都在疼。低头一看,脚底的血口子被人上了药,用细麻布一层一层地裹好了。身上的中衣还是那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没人给他换——大概是苏慕言不敢碰。桌上放着一碗白粥,一碟咸菜,还有一杯温水。粥已经不冒热气了,看样子放了有一阵了。晏辞端起碗,三口两口把粥吞了进去。胃里空得太久了,突然灌进热的,一阵阵抽着疼。他捂着胃等那股疼劲过去,又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是温的,刚好入口。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苏慕言端着一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几块桂花糕和一壶热茶。他换了一身靛蓝色的直裰,头发也束得整整齐齐,又恢复了平日里那个温润君子的模样。看见晏辞已经坐起来了,他微微一愣,随即展眉笑道:"晏清兄醒了?感觉可好些了?""多谢苏兄。"晏辞的声音还很哑,喉咙干得发紧。他接过苏慕言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股暖流。苏慕言在榻边的凳子上坐下来,目光在晏辞身上扫了一圈——从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到领口底下隐隐约约的青紫印子,到裹着麻布的脚。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心疼:"晏清兄昨晚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会弄成这副模样?"晏辞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他看着杯子里浮沉的两片茶叶,沉默了很长时间。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从哪里说起。从谢临渊在宫宴上认出他的信香?从御书房里那道让他浑身发抖的旨意?从雨夜里钻进泔水车逃出别院的那个晚上?还是从城隍庙里他把碎瓷片抵在自己喉咙上的那一刻?每一个开头都太长了,每一段都是他自己选的死路。"苏兄。"他把茶杯放在桌上,撑着手臂从榻上滑下来。脚底的伤口压在地面上,疼得他倒抽了一口凉气,可他还是站稳了——然后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在了苏慕言面前。苏慕言整个人从凳子上弹了起来:"晏清兄!你这是做什么?!"他伸手要去扶,晏辞按住了他的手。"苏兄,"晏辞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求你任何事。晏家已经没了,我一个被圈禁在宫里的人,什么都不是了。可我真的走投无路了。"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一颗一颗砸在竹席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我是坤泽。"苏慕言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表情——惊愕,恍然,还有一种晏辞读不懂的东西。晏辞没有抬头看他,只是继续说道:"我从十五岁分化成坤泽起,就一直靠抑制药掩盖身份。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不敢让任何人知道。镇国将军府的嫡长子是个坤泽——这件事一旦传出去,晏家的脸面、我的前途、父亲在朝堂上的地位,全都会毁掉。"他的声音哽住了,缓了好几口气才接着往下说。"可是谢临渊他……他在国子监宫宴上认出了我的信香。我被召进宫里的时候他就已经什么都知道了。他不让我走,把我锁在寝殿里,给我戴上脚铐——苏兄,我这一身的伤,全是他一个人留下的。"他攥紧了拳头,指节白得透明。他没有说封后大典的事,没有说自己穿着喜服坐在窗边数日子的每一天——太长了,说不完,也不需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