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辞看着他,看了很久。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滑进鬓发里——这一次不是疼出来的泪,是终于等到了什么之后才流的泪。他松开了抓着谢临渊衣袖的手——那只手已经攥了太久,松开的时候手指僵成了钩状,一时半会儿直不回来。他慢慢闭上眼睛,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软软地靠在枕头上。谢临渊还搂着他,没有松手。怀里这副身躯轻得不像一个怀了七个月的活人——没有肉,没有力气,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和胎。骨头硌着他的胸口,一下一下地硌。那是晏辞的锁骨。太医终于来了。一群人呼啦啦跪了一地,号脉、开方、煎药,忙成一团。周院判把完脉松了一口气——不是早产,是孕期过度虚弱引发的假性宫缩。开了安胎的方子,加了三钱杜仲,嘱咐不可劳累、不可受凉、不可忧思过度。谢临渊站在床边,看着太医们忙碌,脸上的表情谁也看不懂。只有他自己知道,说那句"好"的时候,他心口像被刀绞了一样疼。他亲手在晏辞面前铺了一条路,告诉他走到头就能离开——但他知道那条路的尽头是一堵墙。但他说了。因为他知道,不给晏辞一个盼头,这个人随时会碎掉。等到晏辞发现他在撒谎的那一天——他宁可他碎在自己手里,也不要他在安胎药没喝完之前就碎在龙床上。太医退下了。谢临渊把晏辞的被角掖好,看着他含着参片昏睡过去的侧脸。烛火照出颧骨下两道深深的阴影——那里以前是肉,现在只剩骨头。他伸出手,想碰一下。手指在离脸半寸的地方停了。然后收回去,攥成拳。站起身走出寝殿。门口的银杏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地响。他没有回头。虚假的承诺从那天夜里开始,晏辞变了。也不是变了,是他终于有了盼头。他不再像一具没有魂的壳子,虽然还是不爱说话,但谢临渊端来的安胎药他会皱着眉头喝下去,云溪喂的粥他也能勉强吃下半碗。脚踝的伤好得慢,但他偶尔会扶着床头站起来走两步,哪怕只是从床边走到窗边那么远,银链拖在身后叮当作响。有时候他走完那五步,会在窗前多站一会儿。秋天深了,银杏叶子落了一地,金黄的铺在汉白玉栏杆下。他看着那些叶子,嘴角偶尔会出现一点弧度——不是笑,是放松。像是心口压着的那块石头被撬开了一条缝,有风漏进来了。云溪把这些变化看在眼里,又高兴又害怕。高兴的是公子终于有了活下去的力气,害怕的是这力气是拿一个承诺换的——而那个承诺,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她说不出来。只是每次谢临渊来的时候,她看见皇帝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东西——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她的本能告诉她:那不是安心。谢临渊看在眼里,心里清楚那是为什么。因为他说过那句"放你走"。晏辞信了。这个认知像一根刺,日复一日地扎在谢临渊心口,扎得他日夜不得安宁。他知道自己撒了谎,撒了一个弥天大谎。他不可能放晏辞走,这辈子都不可能。那个承诺从他说出口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是要毁约的。可他必须说。他看着晏辞苍白的脸,看着他日渐隆起的小腹,看着他脚踝上那些怎么都好不了的溃烂,他知道,如果不给这个人一点指望,他随时会垮掉。所以他只能骗。……晏辞有了盼头之后,日子似乎好过了一些。他会在天气好的时候让云溪把窗子推开,坐在床边上吹吹风。秋天的风带着桂花的香气,从窗棂间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碎发的时候,那张清绝的脸会短暂地泛起一点生气。"公子,您看外头的桂花开了。"云溪蹲在床边替他揉腿,一边揉一边说,"今年开得格外好,满宫都是香的。"晏辞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那棵老桂树。"等孩子生下来,"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替我去城南买一包桂花糕,要李记的。"云溪的手顿了一下。她抬头看着晏辞,眼眶一下子红了,赶紧低下头去,含糊地应了一声:"哎,奴婢记下了。"晏辞收回目光,垂下眼帘,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极淡,淡得像清晨的露水,太阳一出来就没了。……这日下朝后,谢临渊没去寝殿。他一个人去了御书房。秋后的天色黑得早,御书房里没掌灯,昏暗得厉害。谢临渊站在窗边,背对着门,玄色的常服被穿堂风吹得猎猎作响。案上堆着折子,最上头一本是江南水患的请赈奏报,他连看都没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