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也觉得像螃蟹。但朕翻了很多遍。""明天臣去看太后。问春天她去不去——她年轻时去过苏州,说枇杷甜。臣没吃过。""朕让人先订一筐。""等到了再吃。先摘的不甜。"谢临渊站起来走到门口。"阿辞。朕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有些能补,有些不能。不能的——至少让能的先做了。"他用背顶门,没让风吹进殿内。"睡。"门合上。雪地咯吱咯吱远了。晏辞闭着眼睛。挨个摸枕头底下六样东西——玉面磨痕,信封折角,字条毛边,桂花脆弱,盒子棱角,批文硬挺。每一种触感不一样。过去的,现在的,还没来的。殿外雪还在下。不大,但一直在下。竹签露在雪外面,像根极细的指针。春天还远,但路已经在批文上了。把枕头摆正,明天还要去太后那边。江南之行出了正月,雪化了。偏殿外的桂花断枝靠墙根竖了两个月,李玉每天路过看一眼。断面从青绿变浅褐,边缘发了软——春天在锯末子底下往回钻。晏辞咳好了大半。孙太医最后一次把脉说肺寒退了,南边暖和过去养一夏天能养回来。云溪把灶台上忌口的医嘱撕了,换上新的——路上要带的东西:药三副、参片一包、刻刀一把。出发定在二月初八。头天晚上晏辞去太后那儿。太后剥核桃,不说话。剥了半碟忽然开口:"苏州枇杷给哀家留一筐。核小肉厚,你尝了就知道了。""臣还没出门。""后天就在路上了。"晏辞捏了颗核桃。"母后真不去。""腿脚不好。你替哀家看看石皮巷口那棵枇杷树还在不在。在的话摘两片叶子,哀家泡茶。"她把核桃碟推过来,"路上吃。"晏辞走到门口回头——太后低着头继续剥,手有点抖。不是老的,是心里有事。他没说什么,带上门走了。二月初八。天还没亮透。云溪在灶台和床铺间来回了七八趟,李玉抱着四个包袱站门口。景辰天没亮就起来了,端端正正坐书案前说要写完最后二十个字再走。景瑜困得睁不开眼,被李玉扛在肩上流口水。谢临渊来得比平时早。靛蓝常服,不像皇帝——像普通人家出远门的家主。手里一把铜钥匙,还没指节大。他在晏辞面前蹲下来。玄铁丝链在脚腕上缠了七年,磨亮了一小段。咔哒一声链子松了。谢临渊一圈一圈绕下来收在掌心——链子还带着体温。没人说话。云溪背过身假装整包袱,李玉盯着桂花断枝。景辰的笔停了一下,没抬头。谢临渊把链子和钥匙放进檀木小盒子。盒子里还有七年前那副锈了的镣铐。"回来再锁。""盒子快装不下了。"晏辞站起来走了两步——跟戴着一样。七年习惯了链子的重量,忽然没了反而脚腕发飘。他扶了一下床柱,谢临渊伸手去搀,手指还没碰到又收回去了。"先扶臣一把。走路还得练。"谢临渊搀住了。晏辞的手搭在他小臂上——两个人的体温隔着衣料传了七年,第一次不是因为喂药不是因为半夜翻身。只是走路。从偏殿到宫门口走了半炷香。路过拐角那张凳子没坐——今天不需要歇。凳子底下那张字条不知什么时候掉了,晏辞摸了摸空袖口,没回去找。宫门外三辆马车。第一辆坐人,第二辆装行李药材,第三辆装通关文书和便衣护卫。谢临渊只带了一队人——不是侍卫,是影卫换的便装。他说这趟是陪人养病,越低调越好。景瑜在第二辆车窗口喊"大白马",李玉捞住怕他掉出去。景辰在第一辆车里膝盖上摊着字帖,说车厢颠簸练腕力。晏辞最后一个上车。站车辕上回头看了一眼宫门——跟七年前被拖进去那天看到的宫门一模一样。那次他跪在地上抬头看,觉得这门永远不会再开了。今天门开着,他站在门外。他低头钻进车厢。谢临渊在旁边坐下,把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不冷,带着泥土解冻后的味道——混着青草芽子的涩。马车沿官道出了京城。景瑜在第二辆车里数马——大白马、棕马、黑马——三匹数成四匹,李玉纠正不了他。景辰练字,车厢颠簸把"永"字的捺颠歪了,说到了驿站重写。出城后路两边是麦田,灰扑扑的。过了十里铺开始看见水——河沟冰化了,枯枝败叶全冲走了。再往前半日,路边柳树刚发芽,远远看像层绿烟。晏辞一直看着窗外。不是看风景,是在数——哪棵树他认识,哪条路他走过。东宫那年去山西巡查军屯走过这条路。他给谢临渊念兵部折子,念到粮储不足——马车拐弯看见路边一棵歪脖柳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