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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入险地(第4页)

“凌导!”陈锋的尖叫声从上方传来,“抓紧!我放绳子!”

凌曜咬紧牙关,牙齿因为用力而咯咯作响。他的右手死死抓着丹增的背包肩带,手指已经冻得失去知觉,全靠意志力维持着抓握。左手握着冰镐,镐柄深深嵌入冰层,承担着两个人的重量。小臂的肌肉因为过度负荷而剧烈颤抖,像随时会崩断的弓弦。

下方,丹增悬在半空。

冰裂缝的开口大约一米宽,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丹增的头部离裂缝边缘只有不到半米,他能看到凌曜因为用力而扭曲的脸,能看到凌曜护目镜下那双充血的眼睛。

“放手……”丹增用尼泊尔语喃喃,“放手……你会掉下来……”

“闭嘴!”凌曜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汗水浸透了他的内层衣物,又在瞬间冻结。他的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肩关节的疼痛已经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灼热的、撕裂般的感受,仿佛整条手臂随时会从身体上脱离。

上方,陈锋正在疯□□作下降器,试图放下更多的绳索。但暴风雪中,绳索被风吹得剧烈摆动,很难准确投放。对讲机里传来诺布焦急的呼喊,但全是杂音,一个字也听不清。

时间在缓慢流逝。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凌曜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正在迅速流失。低温、缺氧、剧痛,还有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灵魂的。像是走了太远的路,等了太久的人,撑了太久的信念,终于到了崩溃的边缘。

他低头看了一眼丹增。

年轻的夏尔巴向导仰着头,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认命的神情。那张被高原阳光灼伤的脸上,此刻竟然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凌导……”丹增用生硬的汉语说,“照片……拍到了吗?”

凌曜的喉咙一紧。

“拍到了。”他哑声说。

“那就好。”丹增说,“我妹妹……喜欢看……你的照片……她说……世界很大……”

话音未落,凌曜感觉到手中的肩带突然一松。

不是丹增在挣扎,而是背包的扣具——在巨大的下坠力和低温的双重作用下,塑料扣具发出了不堪重负的脆响。一道细小的裂纹,正在扣具中央蔓延。

“不……”凌曜嘶吼。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试图将丹增向上拉。但肩关节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手臂完全使不上力。冰镐在冰层中开始松动,细小的冰屑簌簌落下。

扣具的裂纹,扩大到了整个表面。

然后——

断裂。

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啪”的一声。

丹增的背包肩带,从扣具处整齐地断开。

凌曜手中一轻。

他眼睁睁看着那个橙红色的身影,像一片秋天的落叶,缓慢地、无可挽回地向下坠去,坠入冰裂缝深不见底的黑暗。丹增甚至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消失在视野里。

世界,在那一刻安静了。

风声、雪声、心跳声,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巨大的、空洞的轰鸣,在凌曜的颅内回荡。他维持着那个伸手的姿势,僵在冰裂缝边缘,像一尊被冻结的雕塑。

几秒钟后,或者几个世纪后,陈锋的绳索终于垂了下来。

“凌曜!抓住!”陈锋在咆哮。

凌曜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套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但里面空空如也。只有断裂的肩带残片,还挂在手指上,在风中无力地飘荡。

“凌曜!你他妈给我抓住绳子!”

凌曜缓缓抬起头。

暴风雪更猛了。能见度已经降到不足五米。他看不到陈锋,看不到诺布,看不到来路,也看不到去路。只有一片茫茫的白,和白的深处,那片吞噬了丹增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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