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松开了冰镐。
左手从冰层中拔出,因为长时间紧握而僵硬得无法弯曲。他用那只手,艰难地摸索着腰间的卫星电话——那是紧急情况下,与基地营联系的唯一设备。
打开。
屏幕亮起微弱的蓝光,在风雪中像一只濒死的萤火虫。
信号格在闪烁:一格,无,一格,无。
他按下通话键。
“大川……”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类,“听得到吗……”
电流杂音。然后,断断续续地,传来大川焦急的声音:“凌曜?!你们在哪?!天气雷达显示你们那边——”
“遭遇……”凌曜打断他,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艰难,像在吐出带血的冰碴,“雪崩边缘……或者……冰裂缝……丹增……掉了下去……”
“什么?!位置!给我精确位置!”
凌曜看了一眼GPS定位仪。屏幕已经结霜,数字模糊不清。他用力抹掉冰霜,报出一串坐标。
“定位……已发……”他喘着粗气,“人员……一失踪……我和陈锋……诺布……还在……”
一阵剧烈的狂风袭来。
凌曜被吹得一个趔趄,差点滑下裂缝边缘。卫星电话脱手飞出,在冰面上滑出几米,撞在一块凸起的冰岩上。外壳碎裂的声音,在风声中微弱得像一声叹息。
他爬过去,捡起电话。
屏幕已经黑了。无论怎么按电源键,都没有反应。彻底坏了。
他跪在冰面上,握着那台冰冷的、沉默的设备,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暴风雪深处。
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路,没有光,没有希望。只有一片永恒的、白色的虚无。
他缓缓站起身。
肩关节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强迫自己站稳。捡起冰镐,检查了一下剩余的安全绳长度,然后朝上方——陈锋声音传来的方向——比了一个手势。
“继续下降。”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吼道,“我跟着你。”
声音被狂风吞没。
但他知道,陈锋能看到手势。
他们必须下去。必须活着下去。必须有人把丹增的消息带回去,必须有人把那些拍到的照片带回去,必须有人告诉世界,这片冰壁深处,曾经亮起过钻石般的光。
也必须有人,去面对那片光熄灭后的、漫长的黑暗。
凌曜深吸一口气,将冰镐重新砸进冰面。
开始移动。
一步。又一步。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离那片吞噬了丹增的黑暗更远一些,也离那个在北京的、温暖的、有灯光和红茶香气的房间,更远一些。
远到,再也回不去了。
他想。
也许,从来就没有回去的路。
只有向前走,走进更深的雪,更冷的风,更漫长的夜。
直到,连向前走的力量,也终于耗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