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太后和柳将军之间有什么渊源?
谢长渊把这个细节牢牢记住,面上不露分毫,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尝不出味道,但这个动作足以掩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利。
沈惊鸿用了约一炷香的时间抄完《心经》。
末尾落款"沈氏惊鸿敬书",搁笔,退后一步行礼。她退得恰到好处——不急不缓,恭顺而从容,看不出半分邀功的意思。
太后拿着那卷经文看了片刻。她看得不快,目光在几处笔锋上流连,像是在辨认旧友的面容。
"好字。"太后终于开口,笑容已经完全恢复了慈祥,"有风骨,不像闺阁里出来的。"
她顿了一顿,看着沈惊鸿的眼睛。那目光里有一种微妙的审视,像是在透过一张年轻的面孔,寻找另一个人的影子。
"你母亲也写字吗?"
沈惊鸿垂着眼,声音恭顺:"回太后,母亲在世时,常在灯下抄经。惊鸿年幼,只记得母亲写得极好看,却记不清是什么体了。"
太后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她把经文递给身后的宫人收好,目光转向了下一个献艺的女眷。
但沈惊鸿知道,该传递的信息已经传到了。
太后认出了柳将军的笔法。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太后确实和柳家有旧——不是泛泛之交,而是那种看到笔迹就能辨认的深切关联。第二,太后会因此重新审视沈家这个嫡女——她不再是"翰林之女"这么简单的身份,而是柳家血脉的延续。
沈惊鸿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不是挑衅,不是炫耀。是一枚投石问路的石子——让太后知道,柳家的外孙女还在,而且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至于太后会因此做什么,那是下一步要应对的事。
先让棋盘动起来。
寿宴下半场移至花园。
太后年事已高,体力不济,由宫人搀回后殿歇息。太子留在花园招待宾客,风度翩翩地与各家女眷寒暄。他每说一句话都恰到好处,既不过分亲昵也不显得疏远,笑容温煦得像一盏灯——照亮所有人,不属于任何人。这是天生的政治动物。
沈惊鸿随着人群走进花园,脚步不急不缓。花园里灯火通明,秋菊开得正盛,金桂的香气浮在夜风里,甜得发腻。各色女眷三三两两散在花丛间说笑,看起来一派祥和。
她知道这片祥和底下,每一步都是试探。
谢长渊的轮椅停在花园东侧一株老梅树下。那棵梅树还没到花期,枝干嶙峋,像一截铁骨戳在夜色里。他的丫鬟站在一旁,垂手侍立,他独自看着花——不,不是看花,是看人。用一种看起来像在发呆的方式,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花园里每一个人。
没有人主动来和他搭话。一个病秧子皇子,不值得投资。偶尔有人经过时会客气地点个头,那客气的底色是怜悯——可怜的孩子,年纪轻轻就废了。
沈惊鸿往那个方向走去。
她的步伐很自然,像是在随意赏花。弯腰闻了一朵金菊,直起身,又往前走了几步,不经意间走到了老梅树附近。走近了才发现轮椅挡在石径中间——其实是她故意绕到这里的,但看起来像是"无意的"。
她微微一怔,随即露出恰到好处的歉意:"三殿下,您的轮椅挡了路,奴婢替您挪一挪?"
谢长渊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意。那笑容里甚至带着一丝病弱的歉意——演得天衣无缝。
"有劳姑娘。"
沈惊鸿弯下腰,手搭在轮椅把手上。她的动作看起来是在推轮椅,实则只是虚扶着,身体微微前倾——那个距离,恰好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彼此的低语。花园里人声嘈杂,金桂的甜香和远处的丝竹声覆盖了一切。
"殿下的手,不像有病的人。"
她的声音极轻,轻到几乎消融在秋夜的风里。
谢长渊的笑容僵了半秒。
真的只有半秒。
那半秒里,他眼底的温润像一层薄冰,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了一下,裂出一道缝——缝里透出来的不是慌张,是一种被同行认出时的克制。
然后冰面合拢,温润如初。
"姑娘说笑了。"他甚至还多了一分笑意,语气温和得无可挑剔,"本王这身子,太医都摇头。握笔都费力,何况别的。"
沈惊鸿直起身,微笑退后一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殿下保重。"然后转身走开,脚步从容,裙摆在石径上扫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没有回头。
但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三分。
这句话是赌。赌谢长渊不是真的废物,赌他在听到这句话后会选择调查而不是回避。前世的她对这个三皇子一无所知,只听说他是个病秧子,常年不出府门,在朝堂上像一团透明的影子。
但今生不同了。
从义庄回府路上被跟踪的那一刻起,她就在等一个机会试探他。那个跟踪者的步伐太轻、太稳——不是地痞流氓,是受过训练的暗卫。一个"病入膏肓"的皇子,养着暗卫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