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3月,皖南。
方知秋在云岭,已经住了三个月。
新四军的军部,设在一个叫云岭的村子里。青山绿水,白墙黑瓦,像一幅画。
可这幅画里,住着一支打了两年仗的队伍。
方知秋在新四军政治部的宣传科,负责办报纸。
她每天采访战士、写稿、刻蜡版、印油印报。报纸的名字,叫《抗敌》。
刻蜡版是门苦活。一块蜡纸,一支铁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刻。刻错了,涂一层蜡,重新来。
她常常刻到半夜,手指磨出水泡。
可她不觉得苦。
因为,她写的每一个字,都会被油印机印出来,送到战士们手里。战士们借着火光,读她写的报道。
"方记者,"有个战士对她说,"你写的那篇《台儿庄的兵》,俺读了五遍。"
"真的?"
"真的。"战士说,"俺没念过书,可俺认得血字,认得城字。俺就知道,俺们的仗,没白打。"
方知秋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支笔,沉甸甸的。
她在云岭,还认识了一个叫老何的炊事班长。
老何四十多岁,是皖南本地人。他做的米粉,是云岭一绝。
"方记者,"老何说,"你写稿子,写的是笔。我做饭,用的是锅。咱们都是给人添劲儿的。"
方知秋笑了:"老何,你这话,说得比我写的好。"
她在《抗敌》上,给老何写了一篇小传,叫《一口锅的抗战》。
文章印出来那天,老何拿着报纸,看了半天,一个字也不认识。
他问方知秋:"方记者,这上面,写的是俺?"
"写的是你。"
老何把报纸看了又看,小心翼翼地叠好,揣进怀里:"那俺可得收好。这是俺这辈子,头一回上报纸。"
3月中旬,她接到了老周的通知:随一支队伍,东进皖中,开辟新的根据地。
出发前一夜,老周来找她。
"方知秋,"老周说,"这次东进,你的任务不只是办报。"
方知秋看着他。
"组织上希望你,沿途多留一双眼睛。"老周说,"日军在沦陷区的兵力调动、物资转运、人心向背——这些东西,比枪炮还金贵。"
"我知道。"方知秋说,"我一直都在记。"
"你记的东西,会有人替你送出去。"老周说,"这条线上,有你永远见不到面的同志。他们可能是个裁缝,是个戏子,是个卖烟的——你写一个字,他们就要用命去送。"
方知秋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他们……知道是我写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