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间廻接过盆子,装着切好的肉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可自己的本意并不是造成这番局面,她端着一盆七八斤重的鹅肉去到洗台边,想着自己一定要好好把它们洗干净。
清水冲到鹅肉上溅起一层细水花,这时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围裙才注意到上面比最开始多了不少脏水脏血,抬抬胳膊闻闻身上的味道,上面沾了点腥味,她便庆幸起自己的衣服本来就不干净,这时又想到自己来到江京都后还没好好洗过澡,身上就突然难受起来,洗鹅肉的状态都没刚才好了。
小林悠司在另一边清理案板,没有再和父亲说话,他爸也冷下脸走去了一边,这下整个摊子里就只剩下了偶尔冒出来的几声鹅叫鸡叫。
难得环境稍微静下来,入间廻边清洗鹅肉边回想着刚才的情景,对于自己杀了一只鹅并参与了宰杀绝大部分工序的事没有感到震惊,甚至是什么都感觉不到,单说杀鹅这件事,整个过程里她除了那份不完全因悲悯生命而产生的纠结外,心情似乎都较为平静,没有快感,更没有强烈的罪恶与难过,甚至竹内夜的事情都激起了她情绪更大的起伏,她的行为绝大多数时间都被“我要杀掉这只鹅”的想法主导,哪怕这期间因为一些小插曲扰乱了心绪。
小林悠司的父亲,看样子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人,她进来第一眼见他的表现欲不是很旺盛,也没有去强加那些刻板印象,可在他断断续续插手他们宰杀的时候,入间廻再一结合小林悠司的性格,就越来越觉得这个人大概和绝大多数父母一样,都带着这辈子无法规避的毛病。
她不知道小林悠司的成长环境是怎么样的,但她到现在基本可以断定,那段在农村的时光对他的人格塑造产生了极大的影响。
假若小林悠司是一只生来就要被杀死的鹅的话,大概割掉它喉咙并放掉、回收那些鲜血的就是养育他的人,而那些把它接到手中,能把他宰割得整整齐齐的,就是异种部,而他这坨鹅肉最后会被什么吃掉,入间廻就不敢往下想了,因为这样实在不礼貌。
世界上绝大部分鸡鸭鹅出生就是为了死,有的人能在活着前摊上一位好饲养者,却不能摊上一位好的屠手和剁手;有的鹅吃着垃圾饲料,却比很多同类要死得痛快;有的鹅在被剁开前什么都没有,却在死后被优秀的剁手处理得格外完美,上桌的姿态和被享用的级别都是上乘,完成了作为一只养殖禽最伟大的使命;还有一种拥有以上所有特质的鹅,但它们往往生来就基因优良,还拥有被优秀屠手和食用者发现的运气。
把想法放到眼前,自己面前就有一只活生生的鹅。活着的时候日子怎么样她不知道,但也算是死得不平凡,可鹅的人生直到被吃进肚子里才会结束,那么它的享用者又会是谁呢?一个还是两个?它的生命又会不会因为厨师的技艺而白白浪费?
“哗……”入间廻倒掉了水,转头打算呼唤小林悠司,巧的是这时候正好来了位客人。
清摊的晚市里,一位背着书包,手上提了些菜的男生走过来,在摊前张望一番,叫了声“老板”,入间廻偏过头瞧了一眼,才看到他金色的头发就被走过来的小林悠司挡住了视线,对方小声告诉她别把脸露出来,侧过去站着,然后迅速把一大盆鹅肉端到摊位边,快速跟父亲说了声这鹅他们不带走,又回到她身边,靠身形挡着入间廻。
“小伙子要点什么?”小林父亲做起自己的生意。
“一斤鹅肉,我回去炖汤,”他一直是笑着,眼睛看着摊前的鸡鹅,又朝店里望望,最终注意到那个盆,“才知道家里有小孩说想吃鹅,但这会儿几乎都没什么新鲜的卖了,我刚刚买菜的时候听到您们这儿有动静,是能现杀吧?”
小林父亲现在无论出于何种考虑都是不会答应再来个现杀的。他扇子依旧挥着,打量一圈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但黑衬衫质量普普通通的少年,摆手道:“现在不杀了,但有个才弄好的,要的话可以给你称。”
少年额角滑下一滴汗,听到这话蓝绿色眼睛都轻轻睁大了点,把勒肉的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留有红印的手放进裤兜里去掏一堆零散的纸币:“谢谢老板!”
小林父亲走过去给他装肉,按照炖汤的标准给他随意挑了些位置,也没问他到底要什么,提着塑料袋把肉放到称上,红色数字急速变动的同时还在追问:“几个人吃啊?一斤怕是不够哦。”
少年的身子侧着向提着重袋子的一侧倾斜,另一边的手绷着往兜里掏才和其他摊主换下来的零钱,看着称上的数字又往伸去掏了几块小硬币,笑着的脸有点生硬起来:“不用了,就一斤吧。”
称肉的摊主点点头,看着上面的数字报了个数,少年问能不能把零头摸了,他就说你这个点来买现杀的鹅本来就难,普通价给你已经很不错了,少年听了依然是笑几声点点头,把在裤子里堆皱的钱给出去,从小林父亲手中接过袋子,快步走向离开菜市场的方向。
“拿好了。”
“好,谢谢。”
他走后,小林悠司把身子让开,脱下了围裙和烫完毛后戴上的手套,和入间廻一起把身上收拾了一下,在偶尔冒出来的鹅叫中对她道:“走吧,去车上说。”
小林悠司走向摊外,感受着来自父亲和入间廻的两双视线,看着脚底下的泥地站在摊前,和隔了一排卖得差不多的肉的人对视,叹声气,张张嘴:“爸,我走了。”
“带点肉回去不?刚刚你们杀的那只我留了几块好地方,”他扇子挥得慢了些,用着和前面所有话一样稀松平常的语气,“你今天又不留下来吃饭。”
“算了,没什么时间做饭,放久了也不好。”
“那也是……”他扇子彻底不挥了,站两秒后背过去走到摊子里面去,小林悠司看着他穿着白色老头衫的背影和被衬得更加黑的肤色,心想天天杀鸡杀鹅的还穿白色出来,这肯定是不知道哪儿淘来的便宜货,他可是每个月都在往家里买新衣服。
小林悠司迈开步子,从入间廻旁边走过去,后者刚跟上,身后就又响起中年男人粗犷的声音。
“走那么快!等一下!”
小林悠司转过身,发现入间廻居然比自己回头得还要快。他看越远,注意到父亲壮实的手上不知道从哪提出来一袋乌鸡蛋,上面还带着泥点子。
“隔壁今儿早上送的乌鸡蛋,土的,你让姑娘带点回去呗?”
入间廻没想到这袋土货是留给她的,心想这叔也太客气,连忙笑着摇头说谢谢自己不用,小林悠司却走过去接了过来,说了声好,把东西提到她面前晃晃。
“煮个鸡蛋的时间还是有吧?这个年纪多补充点蛋白质,你拿着放冰箱里,实在吃不了给同事几个送点卖个人情也好,”他把袋子放低了点,挪到入间廻手边,“在我家折腾这么久也累人,收着。”
“这……”
“土乌鸡蛋哟,现在在外面超市买不到这么多又好又大的了!”他爸这会又把扇子扇了回来,“她实在不要你自己拿着!”
这话一出入间廻瞬间明白送鸡蛋的意思,她集中注意力观察了一下小林悠司的眼睛,从那个不完全充满抗拒的神色里得出结论后说了声谢谢,接过了他手上的蛋。之后两个人就彻底走了,那位摊主也回到了他们刚来时就坐着的小板凳上,没有进行任何吆喝,他个卖肉的现在也不需要吆喝了。
他看着那堆剩鹅肉的好部位,思索是现在收摊把它们带回去煮了,还是打包给另一户人家送过去,毕竟小林悠司被那些御执招走后就越来越少自己下刀了。
小林父亲坐着沉思,“鹅”又是一声叫,脑子里突然冒出那位姑娘斩鹅脖的情景,兀自一乐,身子抖抖,心说悠司第一次砍鹅时也是把刀卡在了骨头里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