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亦安再次恢复意识时,入目是一片刺目的雪白。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淡淡的药水气息,顺着鼻腔钻进肺里,提醒着他此刻正身处医院。他微微转动僵硬的脖颈,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病床上,身上盖着散发着阳光气息的薄被。
“哎哟,你可算醒了!”旁边一直守着的小护士见状,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瞬间放松下来。她一边用手背擦去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一边夸张地拍着胸脯,语气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小孩子啊,你刚才被送来的时候可真是吓人!全身几乎全是泥土和树枝碎屑,头发里还缠着枯草,妥妥的一个泥娃娃!衣服破了好几个口子,胳膊腿上全是擦伤,看着都让人心疼。”
小护士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拿起棉签,蘸了蘸温水,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张亦安干裂的嘴唇,继续絮絮叨叨地念叨着:“也幸亏吴教授和他的学生在野外考察,才偶然发现了你。你当时昏倒在半山腰的灌木丛里,一动不动的。那荒郊野岭的,夜里风那么大,要不是发现得早,你一个小孩子孤零零地待在那里,可是会饿死、冻死的呀!”
听了护士这番话,张亦安原本悬在嗓子眼的心这才稳稳地落回了肚子里。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活着,至少暂时安全了。接下来,他唯一要做的,便是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警察问询。
正思忖着,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名面容慈祥、穿着警服的女警缓步走了进来。她的目光落在张亦安身上,带着成年人特有的温和与怜悯,手里还拿着一个色彩鲜艳的小奥特曼玩具。
小护士见状,立刻识趣地起身准备离开,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叮嘱女警:“警察同志,这个孩子身体仍然虚弱,刚醒过来精神也不济,您问话的时候别问太长时间了,让他多歇会儿。”
女警察微笑着点点头,将那个小奥特曼轻轻放在张亦安的枕边,然后拉过一把椅子,俯下身子坐在病床边。
她刻意放柔了声音,生怕吓到这个“受惊”的孩子,柔声问道:“孩子,别怕,阿姨是警察。你告诉阿姨,你怎么会自己一个人跑到那么深的山上去呀?是不是迷路了?”
面对女警察温和的询问,张亦安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要不要告诉警察自己的真实身份?他在心底迅速盘算着。此时距离药仙会彻底覆灭还有数年之久,如果这个时候暴露了身份,被那群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顺藤摸瓜找上门来,那么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至于张楚岚那颗可能存在的愧疚之心,张亦安在心底冷笑了一声,表示这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比起自己在药仙会里经历的那些非人的折磨与苦难,张楚岚那点微不足道的伤心又算得了什么?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更不需要将命运交到别人手里。
于是,在面对女警察接下来更加细致的问询时,张亦安毫不犹豫地切换了模式,发挥了堪称奥斯卡影帝级别的演技。
他微微睁大眼睛,眼神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迷茫与懵懂,小嘴微张,仿佛连语言的组织都变得困难。他时而无助地摇头,时而用一种极其无辜且怯生生的眼神看着女警,将一个失去记忆、饱受惊吓的小孩形象表演得淋漓尽致。
女警察尝试着问了许多问题,试图从他零星的反应中拼凑出有价值的线索,但最终还是一无所获。在护士的再次劝说下,女警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摸了摸张亦安的头,起身离开了病房。
随着房门重新关上,床上的张亦安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在刚才那样密集且带着试探的问话下,他必须时刻紧绷着神经,生怕自己哪句话的语气不对,或者哪个眼神不够纯粹,从而暴露了破绽。
由于此时的失踪人口信息系统尚未完全联网,在之后的几天里,警察终究一无所获,只能将他暂时安置在医院。
出院的那天,天气格外晴朗。张亦安穿着一件雪白的衬衫,背着一个小书包,迈着略显单薄的步伐走出了医院的大门。温暖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身上,驱散了连日卧床的阴郁,也一举冲淡了他心底积压的烦闷与不快。
一个脸上满是皱纹、穿着便装的孤儿院阿姨主动走过来,心疼地牵起张亦安的手,带着他坐进了一辆略显陈旧的面包车中。看着眼前这个任人摆布、安静得像个小木偶一样的张亦安小朋友,阿姨忍不住红了眼眶,她轻轻拍着张亦安的手背,柔声安慰道:“好了,孩子,一会咱们就到家了。那里有很多和你一样的小朋友,大家都会陪着你,再也没有人会伤害你了。”
坐在车窗边的张亦安,目光平静地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内心却在冷静地思量着。如果继续维持刚才那种呆滞、木讷的状态,或许能获得一时的怜悯,但大概率没有人会愿意领养一个不会表达、心理似乎有创伤的孩子。在孤儿院里,一个活泼开朗、懂得感恩的孩子,显然更容易获得关注与偏爱。
所以,是时候开始转变了。
想到这里,张亦安转过头,迎着阿姨关切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干净、纯粹且充满感激的微笑。他反握住阿姨粗糙的手,用清脆稚嫩的声音回答道:“那就麻烦阿姨了。”
这突如其来的乖巧表现让孤儿院的阿姨吃了一惊,她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绽放出惊喜的光芒。她心想,这孩子或许只是刚经历变故有些内向而已,骨子里还是个懂事的好孩子。于是,阿姨开心地牵着张亦安的手,领着他走进了孤儿院那扇略显斑驳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