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抬起来时,刀上多了层红。毛球不动了。它的尾巴轻轻抽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它躺在那儿,像一小堆被人踩坏的灰。
我脑子里什么都没了。不是空白。是太多东西一起炸开。我尖叫。我朝它爬。有人从后面拽住我的头发。我乱踢。我咬。我像只被抓住的野猫。可他们人太多。我挣不开。
“带走。”有人喘着气说。
我还在叫。叫毛球。叫父亲。叫一些连我自己都听不懂的话。有人用布塞住我的嘴。我眼前一黑。天和地都像在转。风很大。草很腥。我被拖着走。脚在地上磨。鞋掉了一只。我像被从世界里慢慢撕下来。
---
就在我快晕过去时,前面的草忽然动了。
几道灰影从坡上直冲下来。快得不像人,像被风从北边射下来的。灰衣。灰布。灰刀。他们没喊。没有口号。没有叫阵。就是沉默地、极快地冲进来。
抓我的人被撞飞了。一个。两个。有人想拔刀,刀还没出鞘,人已经倒进草里。我摔在地上,嘴里塞着布,只能发出很闷的“呜呜”声。有人把我往后拖。不是灰衣人。是那些灰怨。他们一边拖我,一边喊着什么。风太大,我听不清。只看见火把不知从哪儿亮起来,把草地照得一片通红。
“往南!带她往南!”有人吼。
我像一袋破布,被几个人连拉带拽。身后刀声像雨。不是大雨,是极密的、一下一下那种。我听见骨头。听见草被踩烂。听见有什么很重的东西倒在地上。我不敢看。我怕看见灰衣人倒下,也怕看见灰衣人杀人。我怕一切。
我们没跑多远。
又一群人从南边包上来。他们是灰怨。原来这里不止一队人。他们早就在这里。这些草里全是他们。火把越来越多。红光照在那些人脸上,像一群从地底爬出来的旧鬼。我忽然明白,他们不是要抓我。他们是要在这片荒地上,把北网也一起埋了。
“来啊!北网的狗!”有人挥着刀喊,“我等你们好久了!”
灰衣人没有退。他们围成一个极小的圈,把我挡在中间。我看见石角就在我前面。他左臂已经红透了。刀还握着。脸白得像纸。可他站得很直。像一截被风吹弯却不肯断的竹。
“带着她。”他说,没回头。
“什么?”我嘴里的布刚被旁边的人扯掉。我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把她往北边带。有我们挡。”石角又说,这次是对旁边两个灰衣人说的。那两人像被火烧了一下,没动。石角吼了一声:“走!”
那两人终于动了。他们一人一边架住我,往北边冲。我回头看。灰怨像潮水一样从南边漫过来。石角他们几个灰衣人像一道极薄的灰堤,硬生生立在潮头前。刀光。血。草在风里疯了一样摇。我的脚已经没有知觉,只是被他们架着,像在飞,又像在沉。
北边。北边。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灰蒙蒙的天,和越来越近的草。忽然,我听见前面有人。
不是灰衣人。
是灰怨。
他们从北边的草里慢慢直起身子,像早就算好了我们要往哪儿跑。刀已经拔出来。人不多。可我们已经没有路了。架着我的两个灰衣人同时停住。他们对视一眼,然后把我往后一推。
“别动。”其中一个说。
然后他们冲了上去。两个对七个,八个,我数不清。刀光乱闪,草一丛一丛地倒下去。我站在原地,腿抖得站不住。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事。这些人,这些连名字都不愿说的人,正为了我一个连东边都不肯走的人,把命都扔出来。
一个灰怨冲出来了。他绕过了那两个人,朝我扑来。我转身。摔了。我仰面倒在草里,看着那人举刀。他眼睛是红的,像被火把烧过。他吼了一句什么。风把他的声音撕成两半。我听见的只有“北边”。刀高高举起来。那么亮。那么近。近得我能看见刃上自己歪斜的影子。
我闭上眼。
“父亲——”
刀没有落下来。
我睁开眼。一个人挡在我上面。灰衣。黑发。很年轻。他背对着我,右手里的刀从下往上顶住了那一击。刀和刀撞在一起,发出极刺耳的一声。他闷哼了一声,像有血从嘴里涌出来。可他没有退。他用力一顶,把那人震开,然后单膝跪在我前面。他回头了。
我看清了他的脸。
是船上那个晕船的人。那个我给他酸梅的人。
“别起来。”他说。
我张了张嘴。想叫他的名字。可风太大。草太响。刀又来了。他猛地回身,刀光像一条白线,在我眼前炸开。我什么都听不见了。只看见他半跪在那儿,像为我撑起最后一道墙。
而刀,还在落下来。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