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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阿席达卡中（第1页）

秋猎队伍的归来总是伴随着盛大的庆典，就连庄重的祭祀似乎都弥漫着快活的气氛。男人们将新鲜剥下的兽皮细细鞣制，交给他们勤劳聪慧的女人制成越冬的衣裳。分割好的肉块一部分被风干、腌制，留作过冬的口粮；新鲜的则经由女人们灵巧的双手，通过富有巧思的搭配做成诱人的庆典美食。山鸡总会搭配夏日采集、风干的菌菇熬制成鲜美的山鸡菌菇汤；獐子、花鹿只需简单撒点井盐抹点蜂蜜就会变得甘甜诱人；兔子的烹饪则要麻烦一些，要加上当季新鲜采集的山胡椒之类的香料，细细炖煮一番，去掉了腥臊味儿的鲜嫩兔肉就会带上独特的风味。

女人才是他们民族最宝贵的财富。在庆典上吃喝得尽兴的男人们总会这么告诉阿席达卡。女人们智慧的头脑和勤劳的双手总能创造出令人惊叹的奇迹：谁能想到山胡椒和兔子能碰撞出如此美妙的味道？谁能想到山野里的那些植物竟能制成布匹，还能染出丰富的颜色？谁能想到火山脚下那么多的黑曜石还能被打磨成饰品和工具？最重要的是，女人们是生命的源泉，他们民族的血脉能延续至今，全仰仗勇敢的女人们一次又一次熬过生育的难关。

女人们围着庆典的篝火唱起了不知曲目的歌谣。这些在平日的劳作中也时常能听到的歌谣往往以风雨雷电作为韵律，山川湖海作为音符，万物生灵当作起兴，点滴的日常与厚重的历史便成了辞藻的源泉。男人们打着拍子，跟着一起轻轻地唱和。

古老的歌谣轻轻地唱和，歌声里有对先民们的切切哀思。五百多年前的某一天，和人的铁骑踏破了他们的家园。和人的军队一路上烧杀掳掠，一个又一个的村落顷刻化为火海，许多祖先也因为和人的进犯来得突然，还未来得及反抗便倒在了屠刀之下。温热的血液染红了河流，冰冷的尸体化作烧得焦黑的土地的养料，也喂饱了在空中久久盘旋的乌鸦。

古老的歌谣轻轻地唱和，歌声里有宏大悲壮的英雄史诗。面对来势汹汹的入侵者，阿弖流为，他们民族那位传说中的英雄挺身而出，为族人守住了生存的希望。他以一敌百，减缓了和人铁骑进攻的速度，并迅速组织起反抗的队伍，甚至成功说服各个独立、乃至敌对的部族组建成联盟军，一起抵御和人军队的进犯。东方大地上的这些部族原本便骁勇善战，无论男女都是出色的战士，突袭的和人只不过占据了先发优势，愤慨激昂、誓要保卫家园的部族联盟军在主心骨阿弖流为的带领下，于巢伏一带大破敌军，成功将和人赶出了他们的家园。

然而和平的日子并未持续多久，巢伏大捷的第二年，地里的粮食刚刚开始抽穗的时候，和人的军队再次袭来。已被各部族尊为“大公”的阿弖流为又一次率领同盟军应对敌人的进犯，可这次和人却做足了准备，不光人数更多，装备也更加精良，为首的将军谋略也更为精妙，部族的同盟军伤亡惨重，也只堪堪险胜。

和人的军队有组织有纪律，后方还有源源不断的补给。反观他们民族的联盟军，原本就只是各部族凑在一起临时搭建的，因此也就没有多少军事素养可言，再加上人口数量不占优势，资源也匮乏许多，很快就显得后劲不足。战事越来越吃紧，频繁的战争带来了饥荒，联盟军的军心开始被动摇。此时和人的将军又很合时宜地开出了诱人的条件——只要交出阿弖流为等一众骨干，他们便会撤军回国。这是个显而易见的离间陷阱，但用来对付这个本就没有多少凝聚力的同盟军却足够了。再勇猛的战士也敌不过身体内部产生的病灶，面对饥肠辘辘的族人和疲惫不堪的盟军，阿弖流为只能接受这个条件，率领数十名族人受降于和人，数月后，在河内被集体斩首。

古老的歌谣轻轻地唱和，歌声里有对民族命运的垂怜叹息。阿弖流为等一众核心人物的离去，如同夕阳最后的光辉没入大地，永无止境的黑夜降临在这片土地。和人的军队果然没有撤退，甚至变本加厉地对这些部族进行了残忍的清洗。侥幸逃脱的族人纷纷躲进了幽深原始的山地，还有一部分族人为了苟活选择出卖自己的灵魂，自愿成为和人的走狗爪牙，反过来将高举的屠刀对准了自己昔日的同胞。那些躲进山里、还没过几天安定日子的族人，因为这些走狗爪牙而不得不再次踏上流亡之路，直到来到东方的尽头。猛烈的地鸣震得大地开裂，灼热的地火喷薄而出，吞没了穷追不舍的背叛者以及和人的追兵。他们终于可以稍作喘息，在这片古老的山林扎下根来，这一待，就是五百余年。

古老的歌谣轻轻地唱和，歌声里燃烧着他们民族勇于与命运抗争、顽强生存的生命之火。在五百多年的光阴里，残存在极东之地山林里的这些部族，尽管还是各自划分了领地，却消除了以往的隔阂。大家互帮互助，一起从零开始，开垦山林，建起村落，垒起梯田，因地制宜，灵活地利用山林里能找到的一切资源。

漫长的岁月里，也有人熬不住山林生活的凄苦，抱着侥幸的心里偷偷出逃，从此销声匿迹。但也不是每个出逃的人都彻底失去了音讯，偶尔也有一两个认清了现实回到山林的，却给自己的、还有相邻的部族带来了灭顶之灾——背叛者与和人的武士队伍跟随着归来的人一同到来。那几个艰难地在原始而荒凉的山林里开辟出一条生路的小部落，熬过了天灾与野兽的侵扰，却终究没能熬过同胞的背叛。等到其余的部族从不同的山头赶来支援，那几个部族已经举族和敌人同归于尽。

裂痕再次出现，点滴的猜忌终究汇聚成了隔阂的洪流，人性向来经不起考验，不是每一个族人都有哪怕自己灭亡也绝不出卖其他同胞的觉悟，大家都害怕背叛的再次到来。“一旦离开村子便不得再次返回”便成了每一个部族不成文的族规，部族之间也从此断了往来。血脉凋零好歹是一个缓慢的过程，总好过顷刻之间举族湮灭。哪怕最后只剩一个人，只要还活着，总能创造奇迹和希望。

古老的歌谣轻轻地唱和，歌声随着呼啸而过的山风飞入落光了叶子的山毛榉林，越过重重叠叠的山峦，飞向再也无发触及的故土。焦黑的土地早已覆上萋萋的青草；血色的河流回归了原本的清澈，宛如一条玉带平缓地蜿蜒向远方；坍圮的房屋爬满青苔与藤蔓，花鹿与獐子在其间漫步，松鼠与野兔于此间筑巢。夜晚，无数的萤光自草根与河岸飞起，听到风里来自远方的歌声，点点萤光化作泛着淡金色光芒的透明人形，静静伫立，仔细聆听着他们后人的歌声。他们开始欢呼，开始雀跃，跳起了祭祀与庆祝的舞蹈，在舞蹈中化作一个个燃烧着的光团，借由风的力量飞向天际。漆黑的夜空划过无数的流星。

寂静无声的落雪夜里，睡梦中的阿席达卡回忆着庆典上的歌声，做了这样一个奇幻的梦。

*****

“和人为什么要这么残忍地对待我们？”

他将刚煮好的茶汤连同叶子一起盛进碗里，小心地递给一旁的阿父阿母。茶汤这种吃食据说是他们的祖先从和人那里学来的。当然，是在和人进犯他们的家园之前。他们民族的饮食荤腥比重高，茶汤可以很好的解腻。用来制作茶汤的树叶经过焙制，若是小心保存，数年都不会腐坏，还能充当山菜食用。既然他们能从和人那里学来茶汤的食用方法和其原料的制作、保存技艺，也通晓一部分和人的语言文字，那就说明他们与和人也曾有过和平友好的岁月。那为什么最后和人又会冲他们挥起屠刀？

火塘里的木柴发出一声很响的“哔剥”。他的阿父阿母互相看了一眼，阿父轻轻点了一下头，小心地从阿母怀里接过睡着的妹妹，把她放进竹编的小摇篮里，盖好被子。一旁整理好的铺盖里是早已熟睡的弟弟。

“那毕竟是几百年前发生的事情，我们也不是亲历者，所以也只知晓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一些说法。和人那边的说辞是，当初先挑起争端的是我们，是我们先杀死了他们生活在边境地区的子民还有前来贸易的商队，扰得边境民不聊生，他们为了自保才迫不得已向我们出手了。”

阿席达卡瞪大了双眼，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语。

阿母温和地笑了，拍拍他的肩膀。她告诉他，刚刚他听到的只是和人单方面的说辞，要了解一件事情的全貌，就必须综合各方的视角，这样才能获得最客观公正的结论。

“那么，你愿意听听我们自己的说法吗？”她问。

他点点头。

玛纳茨平和地开始了她的叙述。

据说各个部族的先人们的确曾频繁前往和人地界的边境，但绝不是以侵略者的身份，而是以商贩的身份。东方大地上的这些部族长于狩猎，经常能获得极好的皮毛，自己用的够了，富余的就拿去边境跟和人做交易。他们部族的规模与人口都远超其他部族，取得的皮毛数量与质量也都更优于其他部族，再加上族地更靠近边境地区，因而跟和人的贸易往来也更加频繁。有一次来了一个大商队，商队的领头称自己是某位了不起的大名的家臣。这位家臣注意到他们族人的佩刀，其硬度是和人武士刀的数倍，便打听这些佩刀是用什么制成的。族人们如实告诉他，族地内的山林里有很多黑褐色的石头，他们民族所有的工具和武器都是用那种石头炼制后留下的物质打制的。那位家臣便用一箱茶砖跟他们的族人换了几块现成的石头，并嘱咐日后要是再收集到这种石头就都留给他。

次年，那位家臣再次带着商队过来的时候，果然收走了全部的石头，用来置换石头的物品都有着极好的品质。从此以后，他的商队和他们部族的交易就以那种石头为主了。渐渐的，其他商队也知道了这种石头的存在，跟他们部族的交易也转向了这种石头，并且为了能收到更多的数量，也开始向其他部族收石头。东方大地上的这些部族都很高兴，于是都开始在自己的族地里采集这些石头，这一采集才知道，原来各个部族的领地里，除了这种石头，还有许多其他的矿石，其中一些石头甚至还能炼出金子！整片东方大地简直就是个巨大的宝库！

东方部族里的矿石声名远扬，吸引来的商队日益增多。只是各个部族因为有着虔诚的信仰，所以交出来的货品总是维持着特定的数量，尽管品相成色无一例外都属上乘，数量上却无法满足各个商队的需求。有商队给出了更好的条件，要求提供更多的数量，也有一些小部族为之动摇，只是他们人口实在是少，成不了多少气候。

一些住在边境附近的和人也被矿石背后巨大的利益吸引，偷摸着溜进部族的领地里进行采集。起初，溜进来的和人人数尚少，毕竟边境生活本就艰难，都是为了讨口饭吃，大家也就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渐渐的，混进来的和人越来越多，就连一些不守规矩的商队，也偷摸着混了进来。采集矿石的人变多了，成交的数量虽然上来了，但质量上乘的矿石哪会一直都有那么多呢？

那些商队都跟提前商量好了似的，对部族拿过来的货品越来越挑剔，换价也越压越低。对和人和商队的不满在部族之间慢慢弥散开来，再加上和人的采集行为日渐粗暴，所经之地植被被尽数破坏，裸露着大片的土壤。更是让部族对商队还有和人心生怨怼，摩擦越来越多，日积月累的矛盾便如同地底蓄势待发的岩浆，随时都有喷发的可能。

在部族间共同的圣地被前来采集的和人破坏的那一刻，积攒已久的矛盾终于集中爆发，愤怒的部族处决了所有踏入他们领地的和人还有商队。留守在边境的队伍闻讯紧急撤离，那位家臣也在其中。次年，他再临东方大地，只是带来的不再是商队，而是装备精良的军队。

*****

捧在手里的茶汤早已变凉，火塘里的火焰在阿席达卡的脸上跳动，若有若无的青烟还有透明的蒸汽徐徐上升，顺着屋顶的排烟小圆孔升腾到屋外寒凉的夜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