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风禾岂会不知这小娘子的心思?却也不戳破。
毕竟,这一个时辰她不是在威胁别人杀人放火,就是琢磨着怎么搅乱天下。
相比之下,她更是毫无敬畏之心。
沈风禾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小姑素来心诚,我岂会不知?倒是我,因太过思念郎君,又央慧空法师多讲了两卷经文,这才耽搁了时辰,还望小姑勿怪。”
陆汝珍摆摆手:“阿兄都去了你还这般记挂他,我有何好怪的。再说,这荐福寺的法师讲经虽平常,那‘胡呗’唱得是真响,怕是二里外都听得真真儿的!阿兄在黄泉之下定然也能听见,如此,他也该安息了。”
沈风禾欣慰颔首,心中却感叹,可不是传得远么?
连魏博进奏院西厢都听得真切。
也正是因为这胡呗才叫那姓陆的识破她身份。
看来这姓陆的和陆瑾还真有几分缘分。
不过陆瑾听得到,陆瑾可就未必了,此刻只怕陆瑾已经化成一具瑾骨了吧!
沈风禾没再接话,两人一同回府去。
然则,当听到沈风禾与康苏勒密议,欲借裴柳内斗扳倒庆、岐二王时,他又改了主意。
纵是死敌,他们当前的目标却诡异的一致——他也想借助裴柳内斗扳倒二王。
如今,他沦为奴籍,被困进奏院,暂时无法逃出去,大业也就此停滞。
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借力打力,用一用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之计——
其一,先借魏博之势,助沈风禾搅乱长安,剪除二王,扫清和他竞争储位的障碍。
其二,借势之时,再谋脱身之法。若一切顺遂,待出去之日,他便是圣人唯一可托付江山的人选,到时,大位唾手可得,大仇也可得报。
其三,沈风禾此刻自身难保,待他出去后反手除掉她也不是什么难事,到时候或可挥师北上,一举收复河朔,削平藩镇,重振大唐。
如此想来,此番阴差阳错身陷魏博进奏院,倒未必全是祸。
善加利用,反能借魏博这股东风,大大增添他问鼎帝位的胜算。
正是这番利害权衡之下,陆瑾在认出沈风禾的那一刻果断收敛杀机,反而做出一副恭顺姿态,甘为她所用。
沈风禾纵然阴险狡猾且与他交手数次,可从未见过他的样貌,果然应允。
一切颇为顺利。这一日过得极为疲累,沈风禾虽已倦极,却不会漏算任何一子。
临睡前,她将接头之事细细交代瑟罗。
末了,她又执起瑟罗的手,将今日瑟罗在佛堂的机敏应对好生夸赞了一番。
瑟罗虽一贯冷脸,却也架不住沈风禾的甜言蜜语,耳根悄悄泛了红。
沈风禾莞尔,随即又教了瑟罗日后若遇类似情形该如何应对。
瑟罗听得极是认真,眼中不觉流露出钦佩之色。
沈风禾本是在笼络瑟罗,但看着瑟罗认真的侧脸突然真的想起了她的阿弟。
阿弟和瑟罗年纪一般大,都是十六岁。
幼时,父亲被妾室蛊惑,懒怠她们母子三人,她和阿弟过得并不好,常常被苛待和欺负。
每每被韩氏欺负时,个头尚不及人腰高的阿弟总会像头狼崽子一般冲在前头护着她。
每每得了什么新奇吃食、精巧玩意儿,阿弟也总是巴巴地捧到她眼前。
后来,她学会了反击,将那些妾室一一斗倒,她们母子三人的日子才渐渐好过。
阿弟依旧不改本色,在她险些被送去和亲时,瘦瘦小小的他竟提了剑日夜守在她房门外,不许任何人带走她。
那一刻,沈风禾便打定主意此生定要护阿弟周全。
然而阿弟先天不足,身患早夭之症。
她顶着重重压力,强行扶持阿弟承袭父亲的节帅之位,自己则代掌政务,只为让他安心静养。
这两年,阿弟的病总算有了一点起色,但要根治,据说只有一位隐居在燕山的名医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