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4
我一路跟着那个若隐若现的背影。
步子不快不慢,和我此刻的心情一样——没有急,没有躁,只有被打断之后残留下来的那点不悦,以及一层薄薄的、正在逐渐聚拢的审视。
前面那个身影在银杏树和花坛之间时隐时现。
他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距离始终维持在十步左右,不远不近——近到足够我锁定他的每一个动作,远到不会让他觉得我下一秒就会伸手拍他的肩膀。他拐进教学楼侧面那条窄道,绕过自行车棚,穿过一小片刚栽不久的冬青丛。路越走越偏,越走越安静,沿途的学生越来越少。
他一次都没有回头。
状似随意。走走停停,偶尔低头看一眼手机,偶尔侧身让过对面走来的行人。步伐看起来松散,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每一个拐弯都毫不迟疑,但他走的一点都不慢,挑的全是偏路——绕过人多的小广场,穿过自行车棚后头那条窄巷,拐进综合楼侧面那条连路灯都没开的碎石小径。看起来想把我甩掉。
可惜他低估了我的耐心。
我微微眯了眯眼。他大概以为走几条偏路、钻几个视线死角,我就会知难而退——像任何一个被遛了几圈之后失去兴趣的跟踪者一样,站在某个岔路口骂一声,然后转身回去。怎么可能。
我跟在后面,始终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快我也快,他慢我也慢。他拐弯我跟着拐,他穿过那片刚浇过水的草坪我也踩过去,鞋底在湿泥上印下浅浅的纹路。我没有刻意藏脚步声——没必要。他知道我在后面。从他在教室窗外对上我眼睛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我会跟上来。
我现在看他,就像看一只阴沟里的老鼠。那种被打断的不悦随着我跟进的距离慢慢被消磨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些许恶意的、冷眼旁观的好奇。
他真是好大的胆子。日向家的人是不是都有窥视的偏好——妹妹觊觎你,窥探你,从高中追到大学,站在教学楼外面用那双和你相似的黑眼睛往窗户里望,问他哥哥你在不在;哥哥也来这一套。他不单单窥视你,他还窥探你我之间。花坛边上一次,窗外又一次。每次都站在不远不近的距离,用那双浅色眼睛静悄悄地记录。
他站在窗外看了多久?看到我撩头发了?看到你盯着我的后颈咽口水了?看到我故意蹭过你手指时你那副魂飞魄散的蠢样了?
我这个人从来不信什么偶然和巧合。一次是偶遇,两次是巧合,三次——就是别有用心。我认定的事实就是事实。至于他认不认,关我什么事。
我倒是想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他拐过一个弯,身影被一堵矮墙遮住半截。我没有加快脚步,依旧维持原来的节奏。拐过去的时候他刚好又出现在视野尽头——衣角在墙角边缘一闪而过。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
他大概以为自己快成功了,以为下一个拐角就能彻底摆脱我。
我甚至有闲心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按亮屏幕。屏保亮起来,你的侧脸在惨白的屏幕光里浮现——金发,模糊的胎记,傻了吧唧的角度。我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把屏幕按灭,塞回口袋。
我应该庆幸高中那段时间练出来的技术。谁会跟丢我都不会跟丢。从教室到走廊,从校门口到筒子楼,三公里路,无数个拐角,无数个可以藏身的巷口。那时候你从来没有发现过。你连我在你楼下站了那么多个日夜都不知道。
跟一个日向宁次,绰绰有余。
前面那个身影微微偏了偏头。还是那副状似无意的样子——目光从肩膀上斜斜扫过来,视线从肩膀上方向后扫,状似无意地掠过身后的路面,停了不到半秒就移开。
这种动作放在别人身上或许真的像是无意识的四下张望,但放在他身上,每一次都刚好发生在我拉近距离的时候。我基本可以确认,他是在确认我是否还跟着。
我真是越来越想笑。嘴角往上牵了一下,没有声音,只是一股气流从鼻腔往外轻轻送了送。太可笑了。他当真以为他的伪装足够隐秘?以为他拐进人群,让那些攒动的人头遮蔽我的视线,我就看不见他偶尔从缝隙里露出的衣角了?
这种拙劣的伪装,我不到一秒就识破了。拐进人群是吗——那些人看到我,都会自动让出一条路。他们避开我,像避开一棵长了刺的树。想甩掉我,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抱歉。没被甩掉。还跟着。
我从人群中穿过去。耳边掠过细碎的窃窃私语——有人在小声念我的名字,有人在问怎么了,有人在拉同伴的袖子让她别挡路。那些声音像从水面上漂过去的落叶,打几个旋就不见了。我把手机息屏塞回裤兜,你那颗蠢脑袋随着屏幕一起黑掉。
我抬起头,看到前面那个人的身影闪了一下,然后没入了一扇敞开的玻璃门。
宿舍楼。我随意扫了一眼楼号。脚步在台阶前停了一瞬。竟然是我这一栋。
那瞬间,一线极细的警铃在我脑中响了一声。水月那句吊儿郎当的抱怨毫无预兆地浮上来——“咱宿舍第四个人咋还不来?听说咱是混宿?他不来啦?”
我略微回想了一下那个语气,那个语境,然后漠然地把那份刹那升起的揣测按回去。
无谓的怀疑。这栋楼什么专业都有,鱼龙混杂,住这里也不奇怪。他和我不同专业——不同专业的人分到同一间宿舍,概率有多低。学校是傻到家才会把两个互相竞争的家族的两位继承人塞进同一个房间。吃饱了撑的。
我抬脚上台阶。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光线昏沉。他的脚步声在楼梯上方,我的在楼梯下方。他比我快两层楼,步子开始变得急促。我跟得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他脚步的余韵上,两个节奏几乎叠在一起。
他推门进宿舍的时候终于彻底回过头来。
我刚好站在楼梯口。他偏头,朝我的方向狠狠瞪了一眼。那一眼里有恼怒,有被逼到角落的难堪,还有一点我说不清的东西——大概是没想到我真的会跟到这里。
“真是阴魂不散。”他的声音咬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好像这一切都是我的错,“跟到这里,你还想怎样?宇智波佐助,我惹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