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他拜入师门以来,所见的花十思,始终是清冷孤傲、玉树临风的模样,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沉稳隐忍,将所有情绪尽数藏于心底,从未有过这般鲜活热烈、肆意欢笑的模样。
世人皆道英雄不问出处,皆赞花十思心怀苍生、大义无双。可所谓盛名,不过是枷锁缠身。
当年那个意气风发、心怀山河的少年,立誓要河清海晏、众生平等,以一己之力护世间安宁。可五年风霜、漫天流言、世人误解、无尽磋磨,早已将他的初心反复碾压,但却也一丝未变。
世人称颂他,亦诋毁他。美名与骂名交织,善意与恶意裹挟,让他痛不欲生、求死不能。那份守护苍生的壮志,终究熬成了无解的执念,困住他岁岁年年。
曾经心怀天下、悲悯众生的花十思,早已在无尽磨难中死去。
如今活着的他,不为苍生、不为大道、不为盛名,只为一个楚弦清。
这世间万般对错,皆是世人定义。天下人都说他错,可他何错之有?
后来他收了浮舟为徒,大抵是在少年身上看见了曾经纯粹的自己。他教给浮舟的第一堂课,便是“勿念慈菴,勿留执念”。
执念是锁,困住了他的一生,他不愿徒弟重蹈覆辙。
直到此刻,浮舟方才真正懂得。原来日落金山的山河晚景,这般温柔动人;原来历经沧桑的师父,依旧是鲜活热烈的花十思。
他不需要天下大义,不需要苍生称颂,只需一个楚弦清,便足以抚平半生伤痕,重活一世。
天色渐渐暗沉,暮色四合,晚风微凉。三人寻遍周遭,寻得一处破旧山庙落脚歇息。
庙宇早已荒废多年,大半梁柱腐朽坍塌,断壁残垣,满目荒芜。可殿中三尊佛像依旧屹立不倒,庄严肃穆,与寻常佛像不同,三尊佛眼紧紧闭合,无悲无喜,透着几分诡异的静谧。
“这庙宇好生奇怪,佛像竟是闭着双眼的。”浮舟打量着佛像,轻声呢喃。
说完,他转身走出破庙,捡拾枯枝野草,很快燃起一堆篝火。暖黄火光驱散夜色寒凉,三人围火静坐。
楚弦清方才与浮舟一同外出采摘野果,洗净后铺在宽大的芭蕉叶上,递到花十思身前,随口问出心底疑惑:“师兄,方才离开桃花源时,你为何特意将人面桃花赠予的花瓣丢掉?”
花十思慵懒躺卧在柔软的草席上,闻声轻声道:“留有痕迹,便是隐患,难不成还要等着旁人循迹抓捕我们?”
楚弦清轻轻挪动身形,缓缓躺下,小心翼翼将花十思的头枕在自己腿上,动作轻柔至极:“这样枕着舒服些。”
花十思抬眼,入目便是少年温柔的眉眼,心底一片安稳。
一旁啃着野果的浮舟若有所思:“那些花瓣,该是用来指路的吧?”
“嗯。”花十思轻声应声,“花瓣尽数飘向东南方,那便是百丈冰的方向。”
浮舟微微蹙眉,满心疑惑:“池琢玉好歹是宗门娇养的大小姐,锦衣玉食、养尊处优,为何会孤身跑到这种荒僻凶险的地方?”
“她撞见了不该看的秘密,听闻了不该听的真相。”花十思语气清淡,“她的死,大抵是知晓了旁人拼命掩藏的旧事。”
楚弦清抬手,指尖轻柔按压着花十思的太阳穴,缓缓为他舒缓疲惫。温柔的力道让人身心放松,没一会儿,花十思便倦意上涌,眼皮沉沉耷拉。
“累了便睡,剩下的事,明日再说。”楚弦清轻声安抚。
浮舟听话熄掉篝火,寻了处干净角落躺下歇息。夜色静谧,万籁俱寂。楚弦清生怕挪动身形吵醒枕在腿上的人,全程一动不动,小心翼翼托着他的后脑,任由身体缓缓下滑,最后轻轻俯身,稳稳抱着花十思入眠。
夜色深沉,风穿破庙,簌簌作响。
殿中三尊紧闭双眼的佛像,在此刻缓缓睁开眼眸。金色眸光骤然亮起,穿透沉沉夜色,无悲无喜、静默沉沉地落在相拥而眠的三人身上。